孟钰刚踏出进奏院门,便察觉周遭气氛大变。
明明是节庆将近的时节,街上不见喜庆欢语,满是肃静沉闷。
往来的金吾卫士比往日多出数倍,甲叶碰撞之声嘈嘈杂杂。
沿途几处进奏院的大门外,都派驻了士卒把守,院门半闭,无人进出,寻常行人也被驱离至道旁。
像自己这般的路人都加紧了步伐,边走边斜眼觑视,行色匆匆,不敢做任何停留,连孩童也被父母抱起半捂着脸。
孟钰入京大半载,从未见过崇仁坊如此的死气沉沉。
难怪孙绍文急切地赶自己回家,她属实没想到宫中速度会这样快,还未到午时,已经盘查到各处进奏院了。
孟钰收束心神,随人流快步而行,半刻钟后终于无虞地赶到了家门口。
纭娘和许沱焦急地徘徊在虚掩的宅门内,看见孟钰的身影步步趋近,立即开门将她迎进去。
“沅微你可回来了,方才我们正要出门采办过节之物,谁知刚到街口,就瞧见大批禁军四处布散开,坊门也戒严了。想去找你,又怕给你添乱,只能在门口这样守着。你一路回来没遇上什么事吧?”
“无妨,外头出了大事,家中吃食还够吗,近日尽量不要出门了。”
孟钰朝外探头探脑看去,也不见有什么多余的动静。
“吃是够吃,可再过两日就不剩什么好东西了。”纭娘叹息道。
“无碍,想必也就禁这一两日,只是我瞧着有些不对劲。”
许沱和纭娘不解,孟钰也未解释,让他们各去忙,一个人沉思着回了书房。
若是如方才那人所述,举子本意状告右相贪腐,按规制应由三司行事,出面抓捕的该是御史台。
至进奏院传讯也实属正常,毕竟举子和商人多是外来的。
可不该如此众多的金吾卫,这么快部署在各处进奏院外看守。
一定是出了严重数倍的状况。
孟钰坐在案前,听着院子槐树上聒噪的知了叫声,心绪杂乱,不敢再细想。
..........
兴庆殿内,门窗紧闭,满室森然。
圣人静坐于御案之后,自舒王呈上奏报后,已沉默不语许久。
殿中烛火摇曳,将他沉冷的面色映得明暗不定,周身翻涌的怒意如同蓄势的惊雷,压抑得旁人心神俱颤。
内侍们守在殿外,齐齐垂首,脊背绷得笔直,烈日的灼烧让他们内里已经湿透,却无人敢动。
高忠全远远地跪在远处锦茵之上,偌大殿堂落针可闻。
“那个混账呢?”
“回陛下,太子已在殿外脱衣卸簪跪下了。”
“传他进来。”
高忠全忍着膝盖的酸痛,跌跌撞撞爬起来,朝殿门碎步走去。
须臾,一身素色中衣的太子闷头缓步入内,距御案尚有十余步,便扑通跪地,重重叩首。
“儿臣该死,儿臣未管束好内眷,才出了这等有损阿耶圣名之事。”
“前朝之事,内眷何辜。朕立你为太子至今业已有十五年,你竟还是这般没有担当。朕向来不求你有多大作为,可你如今却糊涂至此。自己一手谋划,被人钻了这么大空子,还累及朕的名声,你这个太子趁早还是不要做了。”
圣人越说越恼怒,随手捡起一本奏折朝太子头顶上掷去。
重重砸中太子背脊,可太子像是毫无知觉,身形连一丝晃动都无。
“儿臣冤枉,儿对此事当真不知情。儿这月余来,不是在宫中伴驾,就是在府中修习自身,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你就仗着国子监司业已被收押,心中便有恃无恐。御史台拘拿的几人虽不是你等直接收买的那些,嘴里定然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可朕告诉你,要定你的罪,用不着他们。”
“阿耶圣明,儿真不知情,是良娣她见儿臣被右相压制许久,心中苦闷,便让她父亲在坊间找士子们收集消息。那些士子热血上头,才做了这等错事。右相之事也是千真万确,绝不是空穴来风,否则也不会有那些商贾愿意拿着贡单和各地州府凭证出面。”
圣人闻言,冷哼一声,“那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么一会儿已经理清前因后果,倒给朕辨析起来了。”
太子见圣人言语间已有所松动,乘胜追击道,“是良娣,收到了家中消息,就来儿面前痛哭。可儿身为一国储君,怎可姑息养奸,所以便立刻来宫中替她向阿耶请罪。此事都是儿臣不争气,管教无方,阿耶息怒。”
圣人垂眼看着躬身伏地跪了许久的太子。
他的这位嫡长子,天资不够聪颖,本性不够良善,懦弱好胜集于一身。
除了血脉,好似都找不出什么其他的长处。
可就是因为太子这样的中庸无能,自己才放心其居于储君之位这么多年。
自己有时也会思虑,会不会把他压制得太厉害。
不过每当午夜梦回,忆起过往,想到自己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便再也软不下心来。
纵然杨弋铨到底在做什么勾当,自己不是不清楚。
但自己是一国之君啊,办一个盛大恢宏的寿辰又有何不可。
怎么轮得到自己的儿子,朝臣,甚至是庶民来指摘。
他指尖缓缓叩着御案,面上平静无波。
说到底,还是礼部、太府寺行事粗疏,太子更是愚不可及,白白被人当作了棋子。
“你回东宫去呆着吧,今岁千秋节你也不必参加了,禁足三个月,好好想想你这个太子到底该怎么做。”
圣人不耐烦地闭上了眼,不愿再看太子一眼。
太子虽知道,这样重要的庆典,自己不露面,会引起多少事端。
但至少自己的储君之位还是保住了,只能再叩头谢恩,退出了殿。
圣人又将高忠全唤进了殿。
“忠全,你说,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
“陛下折煞奴婢了,奴婢一个深宫内侍,哪里能知道呢?”
“是杨弋铨,还是老三老四,抑或是别的什么人。也无妨,朕看他还要掀起什么风浪。”
圣人看着殿中香炉袅袅飘出的白烟,烘散开的龙涎香充斥进大殿的每个角落,他的盛怒终究还是找到了宣泄口。
“你去御史台、刑部还有大理寺传朕的旨意,让他们先审着,秋后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士子永不许入仕,其余的不可再节外生枝。礼部和太府寺假传圣意,搜刮民财,该怎么判便怎么判。让他们不必再来回禀了,三司奏本送来给朕阅过即可。另去户部传旨,为表体恤,今年赋税各地可减免一成。京中禁军暂不要裁撤,若再有流言,视为同党。”
“诺,奴婢这就去办。”
圣人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又喊住高忠全,“鸿胪寺那边不曾泄漏消息吧。”
“应是没有,晋王一早就带着各国使节去了城北大营。”
“老五,倒是沉得住气。”
圣人眯了眯眼,看着身侧快化了的铜鎏金冰鉴。
“罢了,这几日前朝之事不要再拿来烦朕,让杨弋铨他们自己处置,该送进宫的贡物,让他们安置好,花萼宴不要出岔子。”
高忠全再次领了旨去了。
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圣人望向破子直棂窗外。
龙池中成片的荷花,翠盖层层叠叠遮蔽水面,粉花迎风轻摇,细碎波光随风起伏,丝丝凉意顺着窗棂涌进内殿。
半日来积压的烦闷尽数散去,一派悠然。
..........
“殿下,殿下,妾知错了,您废黜妾不要紧,求您,求您,再救救我父亲!”
东宫显德殿外,良娣已经跪求了半个时辰了。
一身织金锦缎的宫装早已凌乱蜷皱,发髻松散歪斜,数支钗镮砸在地上已经断裂。
连额头也磕破了,沁得原本娇嫩的肌肤一片血红。
太子自兴庆宫归来后,便立即让人拟了黜放牒,要废了良娣。
太子拘于内殿,烦躁不堪,随手执起一个三彩兽形灯就往地上掷去。
他心中多恨,恨良娣一家不争气,恨杨弋铨阴险狠辣,恨圣人薄情寡义。
“妹妹,你快起来,殿下如今也是自顾不暇,你体谅体谅他。”
是太子妃来了。
“姐姐,我,我如今可怎么活啊,殿下要废我,可我还有个孩子呢,殿下这是要剜我的心。”
良娣哭得愈发悲戚,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
“妹妹,你要是信得过,以后我把逸儿当自己亲身骨肉。殿下也并不全然狠心,还是给你寻了个去处,至少你不会受家里牵连。只是以后吃斋念佛,多少清苦些。”
其实许纨也不知道该如何再劝,她心里明白,深宫女子若是被废去寺院,便是穷途末路。
自古以来只有周皇那一次例外。
其他的谁不是在青灯黄卷旁郁郁而终,甚至是被搓磨致死。
良娣听闻她这话,倒是来了劲,直起了背,怒视着许纨,“姐姐,你且瞧着吧,咱们的这位殿下,负心薄幸,临了了,只会周全自己。我是活不成了,逸儿到底是东宫如今唯一的血脉,我就托付给你了,也不枉我从前敬重你。”
说完,不管许纨是何反应,径直起身出了中门,一向端雅的宫妇,鬓乱钗横,再也不顾任何人的目光。
许纨看着她僵直的背影,心头满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万分感谢昨晚给我灌溉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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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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