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是故意的。
这是江穹的第一反应。
她僵硬地转过头,沈还明看上去很认真,眼中带着笑。
打了两年战回来,难道他失忆了?
这也不对啊,就冲着他们从小吵到大的“情分”,他就这么忘了?
江穹古怪地看了沈还明一眼,视线往他的脑门上移。
……那里也没受伤啊。
不知他打了什么主意,江穹神色淡然:“我姓江,单名一个穹。”
“大人可有字?”
江穹坦荡:“字如映。”
“原来是江大人。”沈还明颔首,“久仰大名啊。”
江穹:“……”
“我姓沈,名还明,字颐真。”沈还明像是没察觉到什么似的,勾唇道,“江大人,请多指教。”
……真是莫名其妙。
江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沈还明难道是在暗戳戳地提醒她,此次他凯旋,前尘往事必定不会一笔勾销,反而会加倍奉还、日后有她好受的?
岂有此理!
江穹颔首,不甘示弱道:“日后便是朝中同僚了,将军,来日方长。”
既然他有意宣战,那么来就来,她才不怕他沈还明。
察觉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在一片歌舞声中,盛昌帝笑问:“沈将军此次立下了战功,来,告诉朕,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啊……”
少年郎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玉盏,群臣都好奇地看着他。
就在他们以为沈还明要提出什么不得了的要求时,少年郎须臾之后放下玉盏,笑嘻嘻地说:“陛下,臣想要钱。”
群臣:“……”
他们别过头,不忍多看。
粗俗!实在粗俗!
沈还明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寻常的将军遇到这种问题,不都是推辞一番、再说几句漂亮话?
结果他们等了半天,他也想了半天,就只想要钱?!
盛昌帝也没料到他这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和颜悦色地说:“你劳苦功高,纵使没有你今日的这番话,朕也要赏你千金!除了金子,你还想要什么别的吗?”
“既然陛下发话了,那臣还想要美酒!”沈还明给自己斟酒,“臣看今日的酒就很不错,陛下能否多赏臣几杯?”
他接着道:“陛下不知,臣平日里带兵打仗,喝的是浊酒,枕的是稻草,吃不饱睡不好的……实在难受。如今边疆已定,臣幸归朝,有了这千金美酒,自然要快活几番!”
他把自己说得这般惨,朝中大臣都忍俊不禁,和他隔了一个江穹的何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盛昌帝也笑了,她挥了挥手道:“赏你千金,赐你杜康……朕允了!”
少年郎兴冲冲地说:“多谢陛下!”
“哈哈哈哈,好!”盛昌帝大悦,“今日将军归朝,众爱卿,切莫拘着!”
人人都在恭祝沈还明,人人都在给他敬酒。酒过三巡,不少人面颊发红,已是有了醉意,女帝撑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沈还明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饮下。
“沈将军举世无双,臣也当敬沈将军一杯!”
是陆康。
座中人全将目光投向那位小将军,掩盖不住想看热闹的喜色。
当初,朝堂就如何处置辅佐三朝的沈家时展开激烈的讨论,而陆康给出的方案是最最狠绝的。
那时陆康还不是丞相,为了讨盛昌帝欢心,否定了孟慈云等臣子“沈家忠心辅佐三代君王,收复无数失地,看在先帝分上放沈家一马”若干言论,细数沈家罪过,让原本还在思索要不要放过沈家的盛昌帝想起昔日的针锋相对,又气起来。
可以说,沈家有今天,免不了他陆康在一旁煽风点火。
沈还明低头举杯回敬,笑得满不在乎:“多谢大人。”
“……江大人,怎么不给将军敬酒?”一名礼部官员怂恿道,旁边的人停下手中的活,都是看好戏的样子,“将军得胜归朝,于情于理都要给他敬一杯酒。”
安王一党的人心中皆是一喜:马上要有好戏看了!
蓄势待发了这么久,原来在这等着她呢。江穹的手一顿,下意识看着旁边的人。
沈还明端端正正地喝着酒,一声不吭。
“江大人莫不是不想给将军敬酒吧?”礼部的一名臣子故作奇怪地问道,正要进行下一步,就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目光。
江穹久久盯着他,从上到下扫视着。那名臣子被盯得发毛了,他正要虚张声势地询问时,江穹才慢悠悠地说:“……你和将军怕不是有仇?”
那名臣子一噎。
不对啊,她怎么抢先一步把自己想问的话说出来了?
“江大人这是什么话!”那名臣子喊冤,下意识看向女帝,“陛下明鉴!”
“你没看到将军不胜酒力了么?”江穹重重地把玉盏放到桌上,怒气冲冲地说,“陛下今日高兴,容你多喝几杯。可将军杯酒下肚,眼见着要喝晕了,你还是咄咄逼人,怕不是想要让将军出了殿堂出丑?亏你还是礼部中人,这般不懂规矩!”
字字句句,那名臣子感觉头上好大的一顶锅。他看向沈还明,脸虽说是有点红了,但也没到要晕的地步啊?那玉盏不过一个指头的大小,真有如此大威力?
他每每要张嘴解释,都被江穹堵住:“……那你倒是说说,那么多人你偏要本官给将军敬酒,是何居心!”
还有什么居心?分明是想看她吃瘪!
按照沈还明那人的性子,压根不会接她的酒。那名臣子叫苦不迭,百口莫辩:真是枪打出头鸟,眼下他是比窦娥还要冤了。
他求助般地看向其他人。陆康装聋作哑,无视这边的动静;桓王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再往左看,便是安王了,安王那副神情仿佛在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名臣子一激动,手一抖,玉盏滚落,酒水飞洒。江穹乘胜追击,厉声道:“殿前失仪,小心我参你一本!”
“陛下——”
上一个被江穹参一本的人已经被贬去鸢川,那他一个无名小卒又会被贬去哪里?
有舞姬遮挡,他又不能滑到盛昌帝面前,只能在原地干着急:“陛下明察呀,将军——臣绝无此意!臣之心,天地可鉴!若臣真有这个坏心思——那、那……”
那名臣子呜咽,想起自己的确居心不良,便也不敢乱发毒誓,“那”了半天,也没了下文,索性哀嚎道:“臣冤枉啊!”
“……江大人和你闹着玩呢。”盛昌帝睁开了眼,和颜悦色地说,“爱卿,朕要听不到歌声了。”
江穹“噗嗤”一声笑了,脸上愤懑不平的神色一扫而尽,她道:“没想到李大人这么不禁吓。”
那臣子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了,他幽怨地看了眼江穹,最终闭嘴坐下,忿忿地喝着茶水。
此后没人敢让她敬酒了,也再无人敢向沈还明敬酒了。
耳旁清净,两袖清风,当真痛快。
*
皇宫的晚风拂面,让江穹不免清醒了几分。
“江大人留步啊!”
江穹:“……”
听到那圆滑的声音,她脸上一抽,扭头一看,果真是那刘霎,正谄媚地笑着。
江穹入朝为官已有五年,这五年里,凭借着她的口舌和纸笔,已经把朝中的人得罪了大半。众人看她位高权重又树敌无数,都对江穹避之不及。唯独这刘霎是个异类,偏爱凑过来和她谈话,一口一个江大人。
“哎呦,下官方才在宴上还未和大人多聊几句呢!大人……”
江穹不和他废话,自顾自往前走。
“哎哎哎,大人别急,说,这就说!”刘霎咧开嘴笑,“犬子,年芳十九,容貌那是一个好啊,关键是品德高尚!见者无不说他好的,和大人这种,更是——”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哪个成语合适,只听江穹讥讽道:“天造地设、天作之合?”
“不错,便是这个道理!”刘霎抚掌,眼里充满期盼,信誓旦旦地保证着,“犬子愿为赘婿,入府后必定安分守己,随时听从大人调遣,大人若是多想招几位赘婿,犬子绝无半点怨言!”
“你儿怕是没有官职?”江穹无语,一语戳中要害。
平常替旁人或亲友找她要官职的臣子,免不了送礼,或是送金银珠宝,或是送上等吃食,可这抢着送儿子的,她倒是头一次见。
江穹觉得有些好笑。
见被戳穿了心事,刘霎尴尬地杵在那里,扔在挣扎:“这……日后会有的,呵、呵……”
刘家男丁众多,而老子官小,自己都无法在宫内周旋,儿子有他帮衬却只能当个小官,偏有一个儿子是真没出息,整日游手好闲,科举五年仍是没中。
刘霎心里急,万般无奈只好出此下策,一咬牙一闭眼便提了。把儿子送给一个女人,他心知会引来嘲笑,可也管不得了,有时还会自我安慰:当今圣上不也是个女人?一群男人看一个女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也彼此彼此了!
她不理刘霎,想到见喜和春筝在宫外等着,便加快脚步往宫门走去,丢下了不知所措的刘霎。
“大人——”
刘霎在身后不甘心地喊。
是喝了酒的缘故么,出宫的路途好长好长。和刘霎说了那么多的话,江穹的头又晕又痛,胃里翻江倒海。
她忽然抬起头。
宫墙很高,冷冷地矗立着,高得看不见宫内的景,高得透不进宫外的光。
江穹第一次入宫便被震撼到了。
那时她和沈还明望着这堵墙,江穹随口一问:“要怎么才能翻出去?”
沈还明似乎还认真想了很久,但最后谁也没说话。
本就是无解。
一旦踏入这宫门,再想出去便难了。里面多少勾心斗角,又有多少宦海浮沉?
江穹收回目光,但是落在眼前却怔住了。
明月高悬相照,不远处的人踩在月光上,他的衣裳沾上了水珠,眼里没有了方才在宴席上的得意,透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那是自沈还明班师回朝起,他们认认真真看对方的第一眼,他们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她的内心一颤,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原先在接风宴上准备的说辞如今是一点也不管用了,江穹陷入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几年未见,相看无言。
“沈……将军。”终于,江穹稳住心神上前行礼。酒劲上头,她忍不住发问,“你……怎么样?”
面前的人面貌和记忆中的少年郎重叠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他站在这夜色中,和这夜色彻彻底底地融在一起。
夜色太沉了,掩盖住他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
江穹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吵归吵、闹归闹,可她和沈还明,共度十余载。他们一起蹴鞠、围棋,也曾摆酒赋诗;他们曾在盛京里策马扬鞭,快活自在。
江穹知道,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能说什么呢?她期望他能说什么?在这五年里,沈家覆灭,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苟活,冷暖自知。
相看恍如昨,竟已过许多年岁。
“……将军若是无事,我先退下了。”
江穹默了默,神色如常地从他身旁走过。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倏地被人扯住。
衣裳侧边的铃铛“当”的一声,江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沈还明拉着她往自己的怀里一带。
清风徐来。
她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庭阶寂寂,万籁有声。酒醉之间,江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某年除夕——
灯火通明,星火如雨。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还明垂下眼盯着她,冷冷地笑道:“江大人,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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