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烦

七月的太阳简直不是太阳,是老天爷举着个放大镜在烤蚂蚁。

萧彧靠在树荫底下,嘴里叼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棍,耳机里鼓点炸得耳膜嗡嗡响。窗外那片天蓝得跟P过似的,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砸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烦。

他就喜欢下雨天,喜欢那种天阴沉沉、空气里带点潮气的劲儿,整个世界像被罩了个玻璃罩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现在这叫什么?太阳跟有那个社交牛逼症似的,恨不得怼到你脸上跟每个人贴贴。

萧彧任命地踩着自己影子往前走,耳朵里塞着耳机,Jay-Z的调子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却丝毫没让他心情好上半分。

他妈的。

大中午的,三十五度,他妈居然让他出来拿快递。

不是一两个,是六个。

萧彧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串取件码,密密麻麻排成一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妈方芸女士,自从学会网购之后,整个人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从“中年家庭妇女”无缝切换成“电商平台重度依赖患者”——刷到什么“新疆驼奶营养粉”,买;什么“草本足贴排毒祛湿”,买;什么“纳米能量养生杯”,据说能把普通水变成弱碱性小分子水,包治百病——也买。

萧彧上次在客厅茶几上看到那个杯子的快递盒,忍了整整三秒,还是没忍住:“妈,这玩意儿要是真有用,医院早倒闭了。”

方芸当时正敷着另一款网购来的海藻面膜,脸上绿油油地回了一句:“你不懂,人家直播间说了,这是诺贝尔奖技术——”

“哪个诺贝尔奖?诺贝尔化学奖还是诺贝尔智商税奖?”

然后他就被派出来拿快递了。

萧彧咬了咬牙后槽牙,把耳机往耳道里又塞深了一点,企图用鼓点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开。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他停了一下,从冰柜里捞了一根绿色心情,塑料纸撕得呲啦响,咬了一口,绿豆冰沙的凉意在舌尖化开,总算觉得这口气顺了一点。

小卖部老板老周靠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看了他一眼:“彧彧,又帮你妈拿快递啊?”

萧彧没搭腔,点了下头就走了。

——不是针对老周,他就是单纯不想说话。跟谁都不想。

他叼着冰棒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一些有的没的。中考成绩出来快一个月了,他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市重点的边儿都没摸着,最后去了个普高。倒不是他考不上,是——

算了。

他不想想这件事。

每次想到“如果当初多写对两道选择题”这种问题,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傻逼。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萧彧从来不往回看。往回看是懦夫干的事。

快递站在小区东门外,铁皮棚子搭的,里面几个大货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箱和胶带混合的气味。电风扇在角落里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萧彧把最后一口冰棒棍上的绿豆沙抿干净,丢进门口的垃圾桶,掏出手机,低头翻找取件码。

“A区3货架……A区3……”他低声念着,目光从屏幕上移到货架上,开始一个一个对名字。

方芸女士的快递收件名永远是个谜。上次叫“芳芳养生小屋”,上上次叫“芸姐不差钱”,这次叫——

萧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水晶女孩的逆龄秘籍”。

……他真的很想死。

他弯着腰在第三层货架上翻找,手指拨过一个个快递盒,嘴里咬着耳机线垂下来的那头,表情冷得像谁欠了他钱。旁边一个大妈抱着个巨大的快递箱从他身边挤过去,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萧彧眉头都没皱一下——习惯了,这破快递站永远跟下饺子似的。

“A区3……水晶……女孩……”他念经一样重复着,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那个写着“水晶女孩”的软塌塌的袋子,里面大概是那什么驼奶粉。他拎出来夹在腋下,继续翻剩下的五个。

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人进来了。

准确地说,是“闯”进来的。

萧彧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人推开了快递站门口那扇嘎吱作响的塑料门帘,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热浪和某种……过于旺盛的生命力。

那人步子很快,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一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主儿。

萧彧没在意,继续翻他的快递。第三个找到了,第四个也找到了,他怀里已经摞了四个,下巴压着最上面那个纸箱才能稳住。

“借过借过——”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年轻男生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愉快劲儿,好像这大热天出门拿快递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萧彧没来得及借过。

那人抱着高高摞起的一堆快递盒,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挤过去,纸箱挡住了视线,整个人重心一歪——

“操——”

一声短促的、来不及收住的低骂。

萧彧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快递盒角怼上了他的后脑勺,不是一下——是两下。第一下撞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怀里的快递差点散架,第二下是那人试图稳住自己时另一个盒子又甩过来,角结结实实地磕在他太阳穴偏上的位置。

不疼。

但是——烦。

非常烦。

萧彧整个人顿住了,下巴压着的那个纸箱边缘在他掌心勒出一道红印。他慢慢闭上眼,又慢慢睁开,耳机里Jay-Z还在唱,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后脑勺那个被撞的地方——一种钝钝的、麻麻的触感,像被人拿橡皮擦用力按了一下。

他怀里四个快递纹丝没动。

但他整个人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大概十度。

“我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个声音在后面炸开,带着一种夸张到近乎戏剧化的歉意。萧彧听见快递盒被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货架上一搁的声响,然后那人绕到了他面前。

萧彧抬起头。

面前站着个男生,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截匀称的肌肉线条。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随意地往后撸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

萧彧不想承认,但确实长得挺他妈好看的眼睛。

浓眉,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但眼神亮得过分,像那种大中午的太阳光打在一片深色釉面上,反出来的光有点刺眼。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的弧度,哪怕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更别说他现在确确实实在笑——

不,不是笑。

是那种“我知道我闯祸了但我长得帅你也不好意思跟我生气吧”的笑。

萧彧最烦这种笑。

“哥们儿,真对不起,我没看见——”那人伸手想帮他扶一下怀里的快递,被萧彧侧身躲开了。

“别碰。”

两个字,冷的,像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

那人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但脸上那表情居然没垮,反而——

更有兴致了。

“哎,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把手收回去,顺势挠了挠后脑勺,动作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随意,“我拿了八个快递,你知道八个是什么概念吗?我视线完全被挡住了,我是靠第六感在走路——”

萧彧没理他,弯腰把刚才被撞时差点掉下去的那个快递重新摞好,下巴重新压上去,转身就要走。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你等一下——你头上红了一块。”

萧彧脚步顿住。

那人歪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太阳穴偏上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来,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敛了一点,换上了一副——用萧彧的话说——假惺惺的关切。

“真的,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这里——”那人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对应位置,“红了一小片,两个盒子角磕的,一个方的一个是长条的——方的那盒是我妈的护肤品,长条的是我姐的筋膜枪,那玩意儿挺沉的,磕一下确实——”

“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彧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换任何一个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最后通牒,是“你再不让开我就不客气了”的前摇。

但面前这位显然——

要么是没眼力见。

要么是——有眼力见,但不在乎。

“我想说,”那人两手一摊,表情无辜得像只金毛,“你要不要我赔你点什么?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或者——”他忽然凑近了一点,眼睛亮亮地看着萧彧,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又翘了几分,“我请你吃个冰?对面有家店的杨枝甘露还不错——”

“不用。”

萧彧再次打断他,这回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太热了,他不屑于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体温。是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冷淡,居高临下的,甚至不带轻蔑,因为轻蔑也是一种情绪付出。

他不想给这个人任何东西。

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

他侧身从那人和货架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怀里的快递纹丝不动。耳机里的歌已经切到了下一首,鼓点继续砸着。

“哎——”

身后那个声音又追上来一步,但这次没有拦。

“真不好意思啊——下次请你吃饭!”

萧彧没回头,也没停。

他推开塑料门帘走出去,七月的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太阳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表情恢复了那副“全世界都欠我八百万”的标配冷淡。

后脑勺那个位置还有点麻。

他腾不出手去摸,也懒得摸。

——就他妈拿个快递都能被人用筋膜枪盒子开瓢。

烦。

萧彧咬了一下嘴里的耳机线,心想今天出门之前应该看一眼黄历的。上面大概写着四个字:不宜出门。不对——应该写的是:不宜投胎当你儿子。

他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方芸女士】:快递拿到了吗?顺便在门口超市买瓶酱油,生抽,不要老抽,上次买的老抽烧出来颜色太深了你爸说像中毒了。

萧彧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他没回。

但他拐了个弯,往超市走了。

——因为他确实不记得生抽和老抽的区别,但他记得上次那盘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他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颜色……是排骨还是木炭?”

算了。

烦归烦,酱油还是得买。

快递站里,贺闫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八个快递,又抬头看了看塑料门帘还在晃动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没收,反而更深了。

“有意思。”

他把散落在货架上的快递重新摞起来,动作比刚才小心了一点——主要是怕再撞到人。八个盒子叠在一起确实有点挑战平衡,他侧着身子用后背顶开门帘,走到外面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一眼对面街。

那个男生已经不见了。

贺闫把快递往上颠了颠,稳稳抱住,脑子里却自动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画面——

黑T恤,耳机线,冷到骨子里的那句“别碰”。

还有那双眼睛。

真的——贺闫在心里啧了一声——长得那么乖一张脸,怎么脾气跟吃了枪药似的。

眉毛是那种很漂亮的形状,不浓不淡,眉尾微微下垂,配上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应该很像那种会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坐一下午的好学生。皮肤也白,被快递盒角磕到的地方红了一小块,在太阳穴边上,像白瓷上落了个朱砂印。

但那张嘴一开口——

“别碰。”

贺闫学了一下那个语气,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他抱着八个快递往停车场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树荫底下,他摁了下钥匙,后备箱弹开,把快递一个个码进去——动作熟练,显然没少帮他妈和他姐干这事。

最后一个盒子放进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靠着后备箱门,眯着眼看头顶的树影,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地碎金。

贺闫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烟盒里。

算了,不抽了。

他姐上次闻到他衣服上有烟味,念叨了他整整四十分钟,从“你才十六岁”一路讲到“你知不知道肺癌是全世界死亡率最高的癌症”,中间还穿插了一段她同事的老公的舅舅的烟友因为抽烟截肢的悲惨故事。

贺闫当时听完,很真诚地说了一句:“姐,你说的那个同事的老公的舅舅的烟友,他截的是腿,跟抽烟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就被贺芸用抱枕砸了。

想到这儿,贺闫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树影下亮得有点晃眼。

他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当然他没驾照,但他妈让他把车挪到阴凉处,他觉得“挪车”和“开车”是两个概念,四舍五入他也不算无证驾驶。

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啦啦吹出来的时候,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往座椅里陷了陷。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双眼睛。

“rainy……”他莫名其妙地念了一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可能是单纯展示一下自己的英语水平。

那个男生的气质,怎么说——像一场还没下下来的雨。

闷的,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但你知道只要那场雨落下来,一定很痛快。

贺闫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那个快递站,他以后还得来帮他妈拿快递。

一周至少三次。

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把额前那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往后拨了拨,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一下眉。

“贺闫,”他对自己说,“你可真是个天才。”

然后他挂挡,倒车,车轮碾过一地碎阳,驶出了小区东门。

车载音响里放着某首不知名的爵士乐,萨克斯声慵懒地流淌,贺闫跟着旋律摇头晃脑,心情好得不像一个刚被三十七度高温烤过的人。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排练下一次见面的台词了。

“嘿,又见面了——这次我没拿快递。”

太刻意了。

“哟,你头上那块好点没?我特地来复查的。”

……听起来像变态。

“你是不是住这个小区?我也住这个小区——好巧哦我们居然是邻居诶!”

贺闫对着后视镜翻了个白眼。太假了,他自己都不信。

算了,到时候再说。

反正他贺闫最不缺的就是——

台词。

和脸皮。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车流。贺闫降下车窗,热风灌进来,把他好不容易捋上去的碎发又吹乱了。他没管,反而把手伸出窗外,五指张开,让风从指缝里穿过。

七月的风是烫的,但他觉得舒服。

远处天边堆着一团一团的积云,白色的,蓬松的,像刚拆封的棉花糖。太阳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光线明明暗暗地落在地面上。

贺闫看了一眼那片云,忽然想到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夏天才刚刚开始。

萧彧到家的时候,他妈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方芸女士今年四十二,但保养得还不错,一张圆脸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三十五、六。此刻她戴着老花镜——虽然她拒不承认那是老花镜,坚称是“防蓝光护目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某个直播间里一个声嘶力竭的主播在喊“家人们!最后三十单!三二一上链接!”

“妈,快递。”

萧彧把怀里的六个快递摞在茶几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方芸头都没抬:“放那儿吧。酱油买了吗?”

萧彧把另一只手里的酱油瓶放在快递旁边。

“生抽?”

“嗯。”

“乖。”

方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皱了皱眉:“你头上怎么红了一块?”

萧彧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已经不麻了,但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的触感。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被快递砸的。”

“被快递砸的?”方芸的注意力终于从直播间转移了,摘下“防蓝光护目镜”看着他,“怎么会被快递砸的?你拿快递的时候把快递砸自己头上?”

“不是我自己砸的,”萧彧说,“别人撞的我。”

“谁撞的?”

“不认识。”

“那人家道歉了没有?”

萧彧顿了一下。

道歉了。

不仅道歉了,还说要请吃冰,请吃饭,问要不要赔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话多得像开了倍速播放。

“……道歉了。”

“那就行,”方芸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划到下一个直播间,“你这孩子就是太闷了,多跟人家说说话嘛,人家都道歉了你别摆个臭脸——”

萧彧没听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什么都没贴。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

萧彧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书桌边的挂钩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摔进了床里。

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

他盯着天花板,大脑放空了几秒。

然后——

“我拿了八个快递,你知道八个是什么概念吗?我视线完全被挡住了,我是靠第六感在走路——”

那句话毫无预兆地窜回脑子里。

萧彧皱了下眉。

靠第六感走路。

什么傻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后脑勺那个位置压在枕头上,有一点点异物感,不明显,但足以让他想起来——那个人的快递盒角,方的那个,长条的那个,两下,咚咚,像敲门一样敲在他脑袋上。

萧彧闭着眼,面无表情地想: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翘,像每一句话后面都跟了一个隐形的问号或者感叹号,让人分不清他是在陈述还是在表演。

而且——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那块确实红了一点,但已经不疼了。

那个人弯腰凑近看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干净的,暖烘烘的。

萧彧把手放下来,翻了个白眼。

想这些干什么。

无聊。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他的微信名叫“rainy”,头像是某天下雨时他在窗台上拍的一张照片——玻璃上的水珠,外面模糊的街灯,灰蓝色的调子。

他点进朋友圈,百无聊赖地划了几下。初中同学在晒录取通知书、晒旅游照、晒新买的球鞋,配文全是“开启新篇章”“未来可期”“越努力越幸运”这种——

萧彧觉得胃里泛酸。

他把朋友圈关掉,打开音乐App,随手点了一个歌单,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歌单里随机播放到一首Lana Del Rey的《Summertime Sadness》,钢琴的前奏缓缓淌出来,低沉的女声在房间里弥漫开。

萧彧闭上眼。

他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天上其实是有云的,但太阳太大了,云被照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像被水泡过的纸。

他喜欢下雨天。

喜欢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喜欢潮湿的空气里那种泥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喜欢天空灰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的那种颜色。下雨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被调低了音量,所有人说话都变轻了,脚步都变慢了。

不像今天。

今天太阳太大了,所有人都太吵了。

尤其是那个人。

萧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靠第六感走路。

神经病。

他在心里给那个人下了个定义,然后关掉了脑子里所有的念头,放任自己沉进那片Lana Del Rey的低哑声线里。

窗外的光带慢慢从地板上移过去,一寸一寸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在这个暑假的某一天——在萧彧完全不期待、也不关心的某一天——

他们大概还会再见面。

毕竟,拿快递这件事,在这个夏天,谁都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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