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白慕玉骨子里也不是个勤快人,一旦听从本心,春困秋乏夏打盹,他一样不少占全了。
前几年勉力催自己上进,早起晚睡,刻苦读书。如今看开了——人生到最后,所有辉煌、繁华、靡丽都将归于平淡。一旦懈怠下来,他就故态复萌,不,暴露本性了。
人生苦短,最应该取悦的是自己,当然要怎么开心怎么来。
于是,白慕玉跟生活彻底和解,开始过起了“早睡晚起身体好”的自在日子。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白慕玉五更天就醒了。醒得太早,却不显疲累,因为昨日午睡一直睡到傍晚时分,睡得懵懵的,吃过晚饭还未消消食,觉又接上了,着实睡得昏天暗地。
未料到丑时末人醒了,此时正值夜气方回,精神清明,思维活跃之际。此刻若是做了噩梦,也会格外令人恐惧。大梦初醒,卸去所有防备,正是脆弱的时候,一切只是那么不坚实,易碎,可怖。
白慕玉躺在床上,想起过往种种,忽然忆起张岱《陶庵梦忆》中的一句话,“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这几句话让人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好在自己的有涯之生吃穿不愁,暂时并无大起大落。真是庆幸!好在,此一梦,有些经验,不必亲历,就可以获得。也是极好的。
白慕玉听了听耳房的动静,来福在咕咕哝哝地说梦话,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还大声地吧唧着嘴。没准儿还流着口水呢!白慕玉无奈地笑笑,摇摇头,没有叫醒来福。
话说来福这个差事当得可真轻松,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白慕玉不用他暖床,否则就不是睡着了是被熏晕了。且白慕玉起夜、喝水此类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也用不着来福。
来福睡觉死沉死沉的,更别指望他晚上给白慕玉盖被子了。他的鼾声有时甚至能直接把白慕玉吵醒——这也是白慕玉叫醒来福的唯一原因。白慕玉高声道:“来福,来福……”
叫了好几遍,人还未醒。为这事,白慕玉和白夫人沟通过,然而无济于事。
有一日,白慕玉正睡得熟,突然被什么动静吵醒了,看见来福揉着眼睛昏昏沉沉地凑过来,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道,“你干什么呢?”
“少爷,我听到你叫我。”
白慕玉:“……”
原来来福被吓坏了,以为少爷不要他了。连做梦都梦见少爷在叫他。
于是,白慕玉只好作罢。后来,竟然觉得来福的鼾声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然而这一世的白慕玉不同于原主,他想了个好办法,来福一打呼噜,白慕玉就高声道:“来福,你换个姿势睡。”
来福叽哩咕嘟地答应了,还心道少爷的声音为什么变得那么大,还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读书人了。
这一夜,白慕玉辗转反侧睡不着了,他穿上一件纺绸布衣,打开窗子,觉得有些冷,于是又返回加了一件锦缎披风。
他长身玉立,站在窗前,久久伫立。黎明前的黑暗渐渐消退,窗外天光乍破之际,竟然飘起了零星的小雨。
他将手伸入窗外,丝丝雨线飘落在掌心,有些凉,有些潮。
之前已经跟孩子们约定好学规,下雨就不必来上课,在家温书就行。上次讲到《采薇》的第一章,学生们应该也背诵得差不多了。下次来的时候正好开新课。
用完早膳,白慕玉一家人便在前厅闲坐。
窗明几净。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渐渐雨大了些,雨声潺潺。不知这是春天的第几场雨了。如此天气,正好不用出门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安闲度日。
白秋风、白春风和师爷依旧在前厅谈话。许久不见,闲话家常也是颇有兴味。家长里短,奇闻逸事,说者开心,听者也开心。这些才是生活的坚实基础。
上官林来访,依旧是不期而至。满天满地作背景,一个孤绝的身影到访,撑一把竹柄油纸伞,打破这悠悠天地的岑寂。
跟长辈们打过招呼后,白慕玉就和上官林二人在书房对坐煮茶。两人,一小几,焚一炉檀香对坐。
对了,小屋中间还有一个大胖小子,一个梳着圆乎乎的发髻粉妆玉琢的小丫头。
尽管人不多,小小书房却一下子显得拥挤了,也温暖了。不再只有清冷冷的墨香。
小丫头在一旁摆弄着一把团扇上的流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哭也不闹,非常省事,也让人省心。团扇圆圆的,她的脸也是圆圆的。
白夫人做了一会儿针线活,就过来把小丫头抱走了。
小丫头跟大家熟悉了,还是腼腼腆腆地笑着。她笑起来,大大的眼睛变成弯弯的,莹亮莹亮的,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眼尾,像一只可爱的小蝌蚪。
白夫人很想要一个女儿,但始终未能如愿。如今见了小丫头便爱不释手,闲了就来抱抱,视如己出。
每每逗她:“不要回去了,给伯母做女儿好不好?”小丫头便有些害羞,更多的是着急,眼睛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哭出来。
小孩不识玩笑话,劝了好久才好。
且这丫头也是不长记性,这一招屡试不爽。大人们也总逗她……
书房里两人对坐。小方几上放了一个紫砂壶,满满一壶泡茶。桌边又有一只红泥小火炉,一瓯清冽甘甜的山泉水。平日里喝茶的话,只是以沸水冲泡茶叶。今天时间充裕,又无杂事打扰,所以白慕玉很有闲情逸致,把茶饼在火上烤香,之后放凉、掰碎,并研磨一遍。二人守着茶铛,老神在在。水气氤氲,两人的面孔也有些模糊不清。
上官林配合着,将茶沫放进素净的白玉陶瓷茶盏里。此时茶铛里的水已微微沸腾,白慕玉将煮好的水倒进茶盏用茶匙快速搅动。
此时洁白如雪的茶盏里,泛起乳白色的泡沫,让人想起“卷起千堆雪”。一个小小的微观的世界。茶汤雪白,香气扑鼻。
喝下一口,细腻绵软,先苦后甘,满齿留香,余味无穷。
上官林道:“这茶水香气扑鼻,入口清冽甘甜,慕玉,你是用什么水煮的茶啊,这么好喝。”
白慕玉笑着道:“就一般的水,你也知道,后院的那条小溪水。”
上官林满脸惊讶:“……慕玉说笑了,那水能喝吗?人家泡茶都讲究得很,用露水、雪水、雨水、山泉,你倒马马虎虎……那为何不用井水呢,井水比较干净啊,现成的井水……”
“你好啰唆……是真的,我没开玩笑,那水干净得很,怎么不能喝,我一直都用它煮茶呢,”见上官林一脸一言难尽,白慕玉又煞有介事地安慰他道,“放心吧,那条溪水引自山上的泉水,是活水。只管放心饮用吧!”
有些吹毛求疵的上官林觉得更不靠谱了,这是下游,谁知道这泉水流入院子以前都发生过什么,都有谁接触过。有没有谁在水里浣过衣,甚至洗过脚?
见白慕玉一脸坦然地饮茶,上官林不愿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他怕白慕玉觉得自己嫌弃他的茶,也只好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看到白慕玉低头喝茶的脸上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荡漾开来。虽然那笑不是太明显,且转瞬即逝,但如果他能看到那双眼睛的话,那双桃花眼里一定盛着满满的笑意。如羽毛般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着。上官林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却毫无怒意。
明知自己被戏弄了,却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一点小小的欢喜的情愫打心底油然而生。
“煮茶有点像煮饭,需要下细工夫,”上官林搭讪着道,“你会煮饭吗?”
“不会。”
“哈哈哈……”
“……”不会煮饭有这么好笑吗?
“……我会!”上官林抢答道。他就像一个回答对问题等待老师表扬的小朋友。
经过这么一打岔,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二人又以《史记》为赌,上官林随口问“商君变法,何以成?何以败?”
白慕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成在法严,败在情寡。法可定国安邦,却难抚民心,商君知法而却不知人,积怨成祸,是以车裂而终。”
白慕玉又反问上官林:“若你为商君,当如何?”
上官林笑答:“我不是政客,只知道商道如人道,利不可独,谋不可寡,若有你在侧,当以情辅法,方得长久。”
白慕玉听完此言,不知如何搭话才显得不那么肉麻,于是打岔道:“人道?是身患旧疾不能人道的意思吗?”
上官林:“……”
一屋,两人,还有一个大胖小子。一室欣然,暖融融的。真是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北宋·林逋《省心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赌书泼茶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