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日头西斜了些,公园入口处的几棵老梧桐枝叶仍繁,在地上筛出连片金黄的光点。
“真是的,肖昂说什么要促进我们地理小组的关系,非要约着今天出来玩。”木槿将半张脸缩在羊绒围巾里,开口埋怨道。
她留着一头齐肩短发,发尾微翘,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眼睛是那种清亮有神的杏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爽利。
陈颂安抬头看看天色。
今天的天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蓝,几缕云丝像用橡皮擦淡的痕迹。
“不过今天天气确实好。”
她一张小脸圆润可爱,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嘴唇粉嘟嘟的,犹如鲜嫩欲滴的樱桃,一笑起来,下巴又微微收尖,更添了些灵动的娇俏劲儿。
木槿神色缓和了些,抬头看了看天,算是默认了。
“喂!这里!”
距离入口还有两百米,肖昂正朝这边跳着挥手,试图驱散寒意。
他顶着一头在冷风里依旧蓬松的卷毛,外裹了件厚实的牛仔外套,颈间松松绕着条格纹围巾,在素净冬日里鲜活又惹眼。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
蒋添一剃着极短的寸头,他今天穿了件皮质飞行员夹克,领子立着,踏着双柳钉马丁靴,浑身都透着股不怕冷的利落劲儿。
晏炀天也是一身黑,长款工装风衣没有系扣,眉峰微微压着,没一点软态,单是静立着,就自带一种疏离清冷的气场。
三人都是深色系冬装,身量气质皆出色,自成一道亮眼的风景。
木槿走了几步,脚步稍缓,目光在远处那三道高挑身影上停留片刻,继而转头看向陈颂安,衔上一抹慧黠的笑,没说话,但意思又很明显。
陈颂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木槿拖长了调子,转回头去,脸上的笑意却更明显了。
距离愈近。
晏炀天眼神在陈颂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也随之动了动,最终走到她的面前,用平常的语气开口:“来了。”
“嗯。”陈颂安应声。
风拂过,几缕碎发贴在她被寒冷激得泛红的脸颊边,浅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妥帖地包裹着脖颈,漾了些许软糯。
肖昂几步蹿上前,挤到两人中间,左右望了望,笑嘻嘻开口:“可算来了!再磨蹭天都要黑了!”他说话时呵出团团白气,透着股少年特有的朝气。
蒋添一徐徐跟在后面,见状瞥了肖昂一眼,“就你话多。”说完,他也朝木槿和陈颂安略一颔首,算是招呼。
很快,五人就并排而行,一路说笑着,穿过了疏朗的林木群。
这公园设计得颇有巧思,分了好几片区域。
最外围是开阔的草坪和林地,草地上散落着野餐的人群,天空悬着几只风筝,空气里飘着诱人的食香,间杂童声笑语。
往里走,地势就有了起伏。
观光缆车从头顶缓缓滑过,漆成醒目的明黄与亮蓝,载着游人的身影与叹息,没入前方更浓郁的树荫里。
穿过一道装饰着仿生藤蔓的拱廊,尖叫声扑面而来。
一座设施齐全的乐园在眼前铺开。
巨大的摩天轮悠悠旋转,过山车银亮的轨道在空中盘折出弯曲的形状,远处的旋转木马流淌出欢快的旋律,满是不断穿梭的声浪。
一进园,木槿就拉着陈颂安走到了入口处的导览图前。
两人凑近彩色的示意图,手指在上面游移。
“这个看起来不错。”
“那个轨道好长。”
……
她们交换着意见,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先去试试过山车。
可惜,过山车那边排队的人不少,队伍弯弯曲曲绕了好几折。
五人看了看那长龙,商量几句后,决定去不远处那艘看起来人少些的海盗船。
“你怎么脸色好像有点不对。”陈颂安看到蒋添一有些沉默,随口问道。
他摇摇头,没说话。
木槿笑着接话,语气里是十足的调侃:“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肖昂更是“噗嗤”了好几声,根本停不下来,还顺着话头挤兑道:“不是吧,咱们班大名鼎鼎的体委,怕这个?”
蒋添一没什么表情地斜了肖昂一眼,手上蓄了点力,对着他后背扬手就是一掌,把人拍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几个人就在这说笑打闹里,挨个上了海盗船。
其实,海盗船在底下看着也还好,不过就是先小幅度地晃悠几下,倏尔摆幅越拉越大;但坐上去就可就不一样了,身体先是被陡然抛高,又迅速下坠,失重感袭来的一刹那,人麻了,嘴也发起苦来,至于喉咙,早就已经坠到胃里去了。
刚觉得稍微适应了这节奏,几轮摆动便已到了头,船身缓缓停稳。
人们陆续下来。
陈颂安看到前面的蒋添一脚下明显有些发僵,想到他刚才的沉默,她快走几步到了下面。
他脸色果然苍白得厉害。
她一时顾不上惊讶,立马从包里翻出纸巾递了过去。
蒋添一点点头接过,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话来,看着十分难受,他虚弱地摆摆手,走到旁边的拉杆处握住,低下头,喉咙不停翻滚。
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对这情况也颇感意外,谁都没想到一次海盗船能让蒋添一反应这么大。
晏炀天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去买点水”,就朝远处的便利店走去;陈颂安和木槿拿着纸巾走到蒋添一旁边,肖昂也安静下来,跟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多久,晏炀天回来了,肖昂远远看见就主动跑过去帮忙拿水。
蒋添一缓了一阵,脸色稍微好转,他接过水,对大家点点头,低声道谢。
肖昂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见蒋添一似乎好些了,像是松了口气。
下一秒,那点跳脱的劲儿就回来了,嘴上又开始不饶人:“不是吧你,坐个海盗船就这样?咱们这刚进来,开门红就这啊?”
蒋添一白了他一眼,直接怼了回去。
肖昂见他还有力气回嘴,那点担心似乎彻底落了地,但嘴上依旧欠欠的。
晏炀天静静看了他俩一会儿。
趁着两人停下来喝水的间隙,也没提刚才的事,只是很自然地开口说道:“过山车那边人还是很多,估计要排很久。”
陈颂安一听这话,在旁边又配合地跳了两下,望向过山车的方向,语气轻快:“对啊,人那么多,要不我们今天玩点别的?”
木槿对上陈颂安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是来玩的,又不是来排队的。”
蒋添一自然能感觉得到面前这四人那点别扭又小心翼翼的关心,他扯了扯嘴角,没去戳破,只顺着说:“行啊,你们说玩什么?”
“鬼屋怎么样?”
“好啊好啊!”
“你行吗大小姐,别进去就哭了。”
“肖昂你找打!”
陈颂安握紧拳头,追着肖昂就往前跑。一行人就这样打打闹闹朝着鬼屋的方向奔去。
“好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检票员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看着刚从鬼屋里出来,脸色发白的一行人。
肖昂盯着前面那几个脚步虚浮、惊魂未定的游客,其中一个女生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他喉咙动了动,往后挪了一步。
陈颂安就站在他后面,这动作别人可能没注意,她却看得很清楚。
她狡黠地笑了下,下一秒就伸手,推了肖昂一把。
肖昂不知在想什么,身体猛地一抖,整个人惊得差点要跳起来。
陈颂安看到他这反应,笑得更是没边了,头不停地点着。
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转头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晏炀天。
他朝身后瞥了一眼。
陈颂安心领神会,趁着肖昂还在发懵,脚步一滑,灵巧地躲到了晏炀天身后。
肖昂也不傻。
那力道,那身高,还有那举动,除了陈颂安还能有谁?
他反应过来,却发现站在身后的是晏炀天,而那个“罪魁祸首”正从他身后探出来个小脑袋,笑得愈发猖狂。
“陈颂安!”肖昂提高声音,“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这样?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你管我。”她嘻嘻一笑。
肖昂又看向面前的人,有点着急地示意他让开。
晏炀天脸上的笑意未减,身形也没动,只说了句:“行了,能进去了。”
这时,蒋添一的声音也从后面慢悠悠飘了过来:“就是啊,难不成你怕了?”
肖昂一哽。
这话,这语气,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这不就是刚才他挤兑蒋添一那句吗?
如果站在肖昂视角,就能看到以晏炀天为首,他后面有三个脑袋挨个从不同角度探了出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挑衅与“你奈我何?”。
他看得牙根发痒,心里憋屈极了。
“那边几个,别玩了,可以进去了。”
检票员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场短暂的对峙。
肖昂肩膀一下垮了,像是认命了。
他转身面朝那黑漆漆的洞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酝酿了又酝酿,眼神里莫名多了种“壮士一去兮”的悲壮与崇高,好像自己接下来将要为某种信仰而战。他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一步恨不得分三步走。
晏炀天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我靠!”肖昂捂着脑袋回头,龇牙咧嘴地叫道。
晏炀天没理,越过他率先朝里面走去,木槿和陈颂安交换了个眼神,忍住笑也快步跟上。蒋添一落在最后,看了眼还在揉着头、一脸纠结的肖昂,叹了口气,伸手扯了他一把。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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