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亮起,车子在湿滑的路口缓缓停下。
车窗外就是实验中学的铁栅栏,墨绿色的栏杆上缠着些许水汽,几节树桠肆意搭在上面,叶片上的水珠正顺着纹路往下滚落。
空调风在车厢里绕了个圈。
素珍伸手替女儿整了整衣领,陈儒铭松了松握着方向盘的手,先望向学校,又看了眼后视镜,问待会想从哪个门走。
陈颂安的目光穿过栅栏的缝隙,落在被树影遮了大半的教学楼上。
前几天来看学校只走了南大门,北门还没有去过,心里揣了几分好奇,她眼波一转,扬声应道:“北门吧,还没从那边进去过呢。”
北门入口静悄悄的。
距离报到通知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可陈颂安只碰到了几个背书包的身影,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分针还在慢悠悠地转着,暗自嘀咕:时间还早,不急。
她循着树荫下的路往前走,道旁的香樟叶被风掀得哗哗响,蝉鸣被夏风揉碎了飘过来。
没一会儿,教学楼就出现在眼前。陈颂安抬眼一扫,干脆拐了个方向,朝着连廊走去,打算从那边拾级而上。
此刻,她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三年会怎么样?新同学是什么模样?三年后的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念头像乱跳的弹珠,一刻也停不下来。
这么想着,脚下步子是又轻又急,还藏着几分雀跃,踩在台阶上“哒哒哒”作响,惊飞了边上趴着的一只小瓢虫。
上到二楼,路过一间半敞着的办公室,冷气从门缝里扑出来。
陈颂安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老师正低头整理文件,旁边蹲着几个男生,他们在拆堆在桌边的一摞摞书。
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与猜测,却没多停留,直奔走廊拐角。
心里装着事就没留意前面有人,下一秒就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干净清冽的味道。
午后的日头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晏炀天下了公交,踩着恹恹的日影往学校走,没几步就拐进了教学楼。
推开七班教室门时,正撞见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他进去环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坐一会,台上的班主任就拍了下脑袋,在教室点起人来。
“你、你,还有刚进来的你,”老班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晏炀天身上,“你们三个再去搬趟军训服。”他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班主任看了眼来电,又扫了眼讲台旁站着的三个男生,抬手朝连廊的方向指了指:“我办公室就在楼梯旁边,进去直接报七班就行。”
三人应声往外走。
刚出教室门,肖昂就撞了撞晏炀天:“这么巧,我俩居然一个班。”
晏炀天“嗯”了一声,也没多话,但神情显然放松了不少。他又朝另一个男生点了下头,看样子像是认识,不过他也没怎么过多停留,径直向前方走去。
肖昂又转向旁边的蒋添一。
他梗起脖子,视线在两人头顶来回扫了两趟,喉结动了动,有些较劲地说:“兄弟你还挺高的啊,比我高了还那么一点点,吃什么长大的啊。”
蒋添一瞥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激素。”
肖昂被噎得卡了下壳,张了张嘴,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蒋添一没再搭理他,长腿一迈,几步就追上了前头的人。
肖昂望着两人的背影,撇撇嘴小声嘀咕了几句,嘴角又忍不住勾了勾,拔腿小跑追上去:“不是我说,你们……”
话音半截,最前头的晏炀天忽然一停。原来,是被个女生撞了个正着。
那女孩背着双肩包,蓬松的黑卷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额前敞亮,圆脸又添了几分娇憨,鼻圆唇润,脸颊的红晕透着一股天然的少女甜。
撞上来的一刹那,那双水润的眼睛登时睁圆了,她立马抬头,两人视线一碰。
看清脸的瞬间,晏炀天抿了抿唇,心里也轻轻一跳。
是暑假在医院遇到过的女生。
但看清楚她脸上的神色后,便知晓人家是半点印象都没了。
“不好意思啊。”女孩的声音是和眉眼一个调调的甜,抬手又落落大方的。
“我才是。”他站稳身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陈颂安也没多说什么,随意掠过后面俩人,攥紧书包肩带往教室那去了。
等双方都走出一段距离,肖昂又回头看了眼,不由暗自咋舌,忍不住开口道:“那女生长得还挺可爱的。”
话音散在走廊里,没人吭声,也没人接话茬,但步子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些。
陈颂安进了教室,发现大半座位都已经被坐了。
前几排的桌椅上,要么是有人了、正转头跟周围人聊天的,要么桌上搁着水杯、文具、本子,都是明晃晃的占座标记。
她暗笑自己来迟了,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教室,最终落在后门旁的两张空桌上,没多犹豫,直接走到里面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陈颂安原以为自己是班里最晚到的,结果没过多久,又一女生从后门进来。
她穿着黄蓝色条纹的上衣,梭巡一圈,很快就锁定到陈颂安身旁的空位,脚步也跟着迈了过去。
“同学,你旁边有人吗?”
陈颂安摇了摇头。女生便利落落座,将书包放进了桌肚里。
片刻后,搬书的同学陆续回班,在一众交谈声下,晏炀天把怀里的军训服往台上一放,没往台下看一眼,直接向自己位置走去。
这时,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他一上讲台就自报家门:“我姓李,李应龙,木子李,答应的应,蛟龙的龙,以后我就是你们班主任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说完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李应龙”三个大字。
这应该是七班学生有记忆以来,老班唯一一次把字写得这么规整的,后面给他们上课时写的那些字……潦草得倒像是蛟龙飞起。
介绍完自己,他就逐条交代起学校的注意事项和日常纪律,讲完后又点了前排的几个女生,让她们去发书和军训服。
“我叫陈颂安,你呢?”陈颂安主动向身旁的女生搭话。
“我叫木槿,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啊?”木槿也笑嘻嘻的,看起来十分好相处。
……
等书分到了每个人手里,李应龙讲了些军训报到的事项。
窗外,别的班的学生已经陆续结伴离开,走廊也传来阵阵喧哗,七班也渐渐有了些骚动,不少人在底下收拾起了书包。
老班看见了也没说什么,继续着刚刚的话题,但没过几分钟就抬手收尾:“那今天就到这里吧。”话音刚落,他便推门走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时松快起来。
木槿凑近了些,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同桌问道:“你待会怎么走?”
“我待会和朋友一起,她在楼上。”陈颂安莞尔一笑。
木槿点点头,麻利地收拾好书包,冲她摆摆手,转身就出了教室。
这时,晏炀天一行人也走到了后门口。
就在他刚要跨出去的瞬间,肖昂一个弹跳上前,熟练地勾住他的脖子,大大咧咧地晃了晃:“怎么样,待会要不要去打个球?”
晏炀天拍开他的胳膊,嘴角却勾了勾,“行啊。”
肖昂又转向蒋添一,眉眼间满是雀跃:“一起?”
蒋添一朝操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干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走啊。”
肖昂又连忙约了其他几个人。就这样,一行人勾肩搭背地往楼梯口去了,一看就知道是熟稔了不少。
陈颂安自始至终都没回头,她不紧不慢地把新书归拢进书包,等到收拾完走出教室,刚好看到他们那一行人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但也没什么多余的念头。
楼梯口的热风扑面而来,袭起她额前碎发。
陈颂安靠在栏杆上,校园广播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楼上的同学一群一群结伴下来,喧闹声漫过楼梯口,她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蹭着底边的水泥棱角。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气喘吁吁的:“安安!等久了没有?”
陈颂安抬头就看到薛楠朝自己小跑过来,额头上还挂着薄汗,还没站稳就往她身上靠,带来一阵热气。
陈颂安忍不住笑了,龇牙咧嘴逗她:“下次你再这么迟,我就不等你了。”
薛楠连忙摆手:“我不是有意的,谁让我们班主任话特别多,别的班级都走光了,就我们班!非要拖到现在才散。”
“是吗,那接下来三年可有你受的了。”
“可不是嘛,对了,你班主任怎么样?”
“今天看着还行,哎,要是和你一个班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一直在想你~”
“嘿嘿,有多想?”
……
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并肩下楼,说话声被风裹着,飘在放学的校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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