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颂安觉得寒假过得特别快。
暑假漫长,人容易恹恹的,觉得虚度光阴,到八月末才惊觉时间没了。
寒假不同,从放假第一天起,日子就带着明确的节点:小年、除尘、守岁、拜年……一件赶着一件,慌慌忙忙的,刚顾上看窗外一眼,天就已经黑了。
除夕当天,全国上下都冒着同一股热乎,家家都想赶在晚上那顿团圆饭前,把一年的奔波与疲惫给暂且抚平了。
陈家也不例外。
不过本该闭门团聚的日子,门前却比平时更热闹。
年末走动,不知何时成了共识,若非要追根溯源,怕是能说到千年前。
好在没人一大早来敲陈颂安的门,来访的都懂规矩,越是紧要的关系,越赶早。
等陈颂安睡到自然醒,父母早已在客厅应对过几拨了。
她这些天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QQ。
虽说与那人交集不少,但网络上的亲密,终究隔了一层,少了目光交汇的婉转,也少了气息相闻的温热。可在双方都有意,且见不了面的当口,这又成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她睡眼惺忪,眯着眼按亮屏幕,已经十点多了。
昨晚睡得不早,困意还压着眼皮,手一松,人又倒回枕头里。
最后还是软软地伸手拿过手机,解锁,点开。
“咚咚”几声响,素珍敲了门,“宝宝,起了吗?你陈叔叔杨阿姨马上到。”
陈颂安含糊应了一声,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回了条消息,便丢开手机去洗漱。
没多久,房门被推开。
陈颂安眼睛一亮,小跑过去。
杨婕笑着接住她,搂了搂,眼里都是疼爱。
在亲近朋友的小辈里,她最喜欢这孩子,见人就笑,模样也讨喜,最主要的是跟自己亲。
她进屋觉出暖意,便看了眼墙上的温控面板。
“安安房间这温度调得刚好,舒服,我去有些人家啊,地暖装了也不会用,孩子直接调个三十度,又干又闷的。”
陈颂安面上笑着,心里擦汗。
这温度是她早上觉得闷刚调的,之前开的就是三十度……
说起来,她这对陈叔叔陈宗为和杨阿姨杨婕,来头可不小。
陈儒铭生意能做到今天,四成靠自己,三成靠素珍周旋,剩下三成,这对夫妇可出了大力。
陈宗为早年做房地产,在南京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年纪渐长,加上嗅到风声,见好就收,身段柔软;而杨婕,那可是本地一把手夫人的亲妹妹,许多关节都由她疏通,省了不少事。
陈儒铭和陈宗为同姓,本是攀了本家,可他却一口一个“姐夫”、“姐姐”,反倒是更亲热了。
两家走得近,以陈、杨二人的身份,除夕当天还能来坐坐,关系非同一般。
识趣的客人,送礼,寒暄,说几句吉祥话,便寻由头告辞。
不到中午,客厅终于清静下来。
陈儒铭早订好了包厢。
席间,他举杯:“今天没外人,都是自家人,感恩感谢尽在酒中,我先干为敬。”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陈颂安趁空看了眼手机。
消息还停在自己早上发的那条,她倒是没在意,只估摸着,今天大家都忙。
饭吃到一半,杨婕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笑着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桌上的人都明白,是她姐姐,那位一把手夫人。
陈宗为和杨婕有个儿子,前年结婚,定居美国了。
老两口去年飞去团聚,起初是挺温馨的,但待了不到半月,还是觉着过不惯,买了机票就回无锡了,飞机落地,听见熟悉的乡音,才觉出透心的亲切。
用陈宗为的话说:“人活着不就图个吃饭要场面,过节要情面,生活还得要体面吗?”
老两口本想着今年叫儿子一家回来过年,可儿媳上个月有了身子,国内过年人多拥挤,还是算了。
于是今年,中午和陈家吃团圆饭,晚上就回杨家老宅守岁。桌上又是一轮客气,聊的无非是“人情世故”四个字。
喝完茶,已然下午三点。
陈儒铭在阳台接电话,听语气,是老家那边的叔伯。
陈颂安竖着耳朵听,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一跳,回头,是陈时祺。
陈时祺朝她使个眼色,意思是“贴春联去”。这是他俩每年雷打不动的项目。
走到院门口,陈颂安才出声抱怨:“你总吓我!”
陈时祺敛起眼皮,懒洋洋地丢出一句:“那怎么办呢~我就想吓你。”
兄妹俩又是一阵推搡。
正闹着,素珍在屋里喊:“宝宝,来接电话!外公想你了!”
陈颂安诧异。
外公那个严肃的老头,会说想别人了?
她跑进屋,接过话筒。
那头是熟悉的嗓音,一如既往地问学习、问身体、问无锡冷不冷。
最后,像是很随意地提起:“明年……来外公家吧,还是那间朝南的屋子,敞亮。”
陈颂安小时候最不耐烦这种拐弯抹角的关心,觉得虚套;长大了,才慢慢咂摸出这背后的滋味,那些词不达意的底下,是实实在在的惦念。
年夜饭桌上,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陈颂安在桌子底下摆弄手机,屏幕一亮,弹出一条新消息。
晏炀天:【除夕快乐】
陈颂安嘴角立刻翘起来,打字回复:【群发的?QQ自动祝福?】
晏炀天:【怎么可能】
陈颂安:【没诚意】
几秒后。
晏炀天:【除夕快乐![/烟花]】
陈颂安看着那个感叹号和烟花表情,忍笑:【不够】
这次隔得久了点。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的时候,消息进来。
晏炀天:【除夕快乐 (^_^) 】
陈颂安一口饮料差点呛住。
“哟,笑什么呢。”陈时祺抿了口红酒,挑眉看过来。
她赶紧正色,夹了块春卷,手指在桌下快速打字:【就这?】
发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顶端的“正在输入…”。
几秒后,那行字变成了:【等等】
陈颂安心里一滞,以为他烦了,或者有别的事要忙,那点雀跃顿时息了下去。
大概两三分钟,手机在她掌心震动。
是一条语音。
晏炀天发来的。
她心跳骤然加快了,抬头扫一眼桌上,大人们正聊到兴头上,没人注意她。
她滑下椅子,几步上楼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点开那条语音。
听筒贴近耳朵。
那头,晏炀天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软了些:“除夕快乐,希望你新的一年……常开心。”
不是天天开心,天天太满,不现实;是常开心,时常,经常。
陈颂安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滚烫。
那感觉像一下泡进了蜂蜜水里,咕嘟咕嘟还冒着甜泡,她几乎没犹豫,长按那条语音,点了收藏。
然后她无意瞥见镜子里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忽然有点羞恼。
不行,不能就她一个人在这儿傻乐。
她也得回一句。
回什么呢?说“你也开心快乐”?太普通,说“祝你万事如意”?太老套。
她想起晏炀天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要是他能多笑笑就好了。
正想着,手机又震。
晏炀天:【礼尚往来?】
陈颂安的心猛地一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没再多想,按住语音键,凑到唇边,小声地说:“除夕快乐!我想你……新的一年能多笑笑。”
松开手指,发送。
她屏住呼吸,自己先点开听了一遍。
听到自己那句“我想你……”时,那微妙的一顿,和后面急急接上的“能多笑笑”,让这条语音听起来……莫名就有点黏糊,好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一样。
她自己听着,耳朵更烫了,懊恼地捶了一下枕头。
几乎同时,晏炀天的回复就来了。
还是一条语音。
陈颂安点开,他先笑了一声,然后声音贴着耳朵过来:“我也想你……多笑笑。”
听到“我也想你”四个字时,陈颂安呼吸一滞,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多笑笑”三个字跟上来。
心里悬着的那口气,“呼”地一下就散了,失落蔓延开来,可又悄悄泛上了点甜。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闷闷的,又软绵绵的。
她撇了撇嘴,用力戳了几下晏炀天的头像,小声咕哝:“真坏。”
门外传来陈时祺的喊声:“磨蹭什么呢!出来敬酒!”
她看了眼再无动静的聊天框,像是赌气,故意没回最后一句。
可这招“已读不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后面,她自己心里也跟猫抓似的。
她提高声音应了句“来了!”,把手机扔在床上,拉开房门。
陈时祺靠在门边,看见她红透了的小脸,乐了:“温度开多高啊?脸这么红?”
陈颂安下意识摸脸,触手滚烫,她扬起下巴:“切!”
陈时祺笑着伸手过来揽她脖子,用了点劲,陈颂安一边拍他一边扬声告状。
两人扭打着走到楼梯口。
陈时祺手一松,陈颂安立刻像条滑溜的鱼一样挣脱开来,三两步跳下好几级台阶,抓着扶手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陈时祺站在楼梯上,看着她那得意劲儿,又好气又好笑:“慢点!马上摔了。”
“我才不会呢!”陈颂安顶回去,转身跑下楼,头发刚才被揉乱了,几缕翘着,她也不在意。
陈时祺摇摇头,跟着走下去。
窗外的夜色浓了,零星的鞭炮声炸开。新的一年,也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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