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寺庙后山门出来,她们就沿着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往上走,看着远远的山顶桃仙好奇地问道:“太太,怎么这位大师住在山顶上吗?”
“是啊,”路崎岖,轿子晃得厉害,苏婉贞紧把着软轿的把手,“这位大师出家前,是老爷的好友。如今他每每入冬时,都会收集落在梅花上的积雪,你瞧,就是那儿。”
桃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山上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如今又是夏季,实在是看不出来哪儿是梅花林来,却还是一副惊喜的样子迎合着:“啊!奴看到了,就是那儿啊。这位大师收集梅花上的积雪做什么呢?”
婉贞心想,都说男人是在外面寻欢作乐,可是见桃仙的衣食住行,想来那销金窟里的一应用度竟比不了家里,不知道有什么乐子。
即便如此也耐心给她解释:“煮茶也是一门学问,像平日里咱们家自己吃的茶,用的就是五龙泉的泉水。待客用的茶,大多是用旧年储的雨水。而贵客往来,沏茶用的就是这梅上的雪水了。”
桃仙不想这大户人家就连煮个茶也有这么大的讲究,自己平日里从没在意过,笑着央她:“奴家竟然不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平时都糟蹋了。好太太,您回去可一样赏我些,让我也尝尝其中区别吧。”
大概是因为在外边,离开那杨家大宅的四方天,婉贞也有些开怀。往日听宋嬷嬷讲过,今日也见了,知道她真是个馋嘴的,便无奈地轻笑着摇摇头:“好罢,只是这梅上的雪水十分难得,你可别吃上了瘾,再来求就是没有的。”
“哎哟我的太太呀,奴家就知道您心疼我。”桃仙心满意足地娇声赞道,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在软轿里,任这轿子摇摇晃晃地带着她往山上去。
这一句柔媚入骨的撒娇听得苏婉贞都难免心头一酥,这样大庭广众下她都敢这样的发嗔,真是不像话。婉贞暗自摇头,想来虽然外头没有锦衣玉食,但这样的女子,想来在男人心里也胜过钟鼓馔玉吧。心中记下,回去可要宋嬷嬷提点她,今后再不能这样,这些风流做派要收敛一些才好。
一行人夹住两顶软轿这么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虽然今日云多,把日头全都遮上没什么暑气,但中间太太体贴下人,还是停了轿子,在一处破旧凉亭歇一会子才又继续往上。又过约么小半个时辰才到山上一处小篱笆院外头。
听见外面的动静,一个大和尚走出来。见太太十分尊敬地行了礼,口称知行大师,桃仙就收敛地在一旁垂头听他们叙旧,跟着这个和尚往篱笆院后面的梅林去了。
在山下那么远看不出什么来,走近瞧,的确是与旁的树木不同。这梅树枝节苍虬,有种桃仙形容不来的韵味,想来冬日里一定极美。
“自己不该叫桃仙,应该叫梅仙的。暖春阁窗外的桃树可不及这梅树来的好看。”桃仙心底琢磨着。
不知道这里梅花开的是白的还是红的,桃仙心中暗想,等到了冬日一定要央着太太,或者老色鬼再带自己来一趟。
一个十二三的小沙弥在前头引路,知行大师和苏婉贞在前头,桃仙在婉贞的身后半步,其余的侍女护卫又往后两三步了。
此处人烟罕至,只有他们一行人,穿梭在这山林间,仅能听见鸟雀叽喳,间或风扶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这山上的温度竟比山脚低了不少,林荫下本就阴寒加上起风,桃仙被吹得打个寒颤。心想难怪宋嬷嬷竟叫她穿上春日的褙子,果然是经验之谈。她起初还不愿意,幸好听了劝。
又往里走大约百余步,她们在处做好记号的地方停下,身后拿着铲子等物的护卫上前照着指点开始挖起来。
“仔细些,千万不要打破。”婉贞轻声嘱咐道。
“得失从缘,心无增减。”一旁的知行和尚微笑着说,“杨夫人,着相了。”
婉贞侧过头去看着这位故人,原先他未出家前也见过几面,不知道什么缘故竟突然看淡世俗一个人跑到这儿来隐居。比起他,她们这些在俗世里计算的都成了俗物。知道他是在讲玩笑话,婉贞无奈地摇摇头,没说话。
一旁的桃仙听见,不禁提起心来,太太都说是好的东西,若是打破该多可惜呀。若是打碎的多,取得的少,怕就没法分给她一些尝尝了。
所幸这些人也都知道是稀罕物,加着十万分的小心,全都完好无损地取出来。
将这些裹着红泥封口的青瓷瓮小心翼翼地摆进带来的檀木箱笼里,中间铺满棉絮以防路上颠簸有个磕碰。婉贞回身和知行大师客套几句,见天竟有些暗了,便叫人赶紧往山下走。
可夏日里雨来得急,她一队人走了还没小半个时辰,天色就暗得不像话,滴滴答答地落起豆大的雨点。
婉贞皱起眉来,扬声道:“到来时歇脚的那个凉亭里先避一避吧。你们仔细脚下,千万不要有磕绊。”
众人应是,都格外小心。虽抬着软轿并箱笼怕有闪失,但到底是在大雨落下前赶到了凉亭。谁也没能想到雨势这样凶猛,一时狂风大作,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点砸在山路上形成小泊,很快就聚成水流向山下去了。
凉亭虽然破旧,但好歹也能遮雨,只避开漏雨的几处就是了。幸而因上山来本就没带太多人,只雪青和豆青两个丫鬟进凉亭侍候,四个抬轿的和六个护卫在凉亭外的长廊里,他们将两个箱笼放下,拿出带来的蓑衣挡住防止受潮。
倏然天地猛地作白,轰隆一声,黑压压的云层中一道巨大的紫白闪电像银龙一样窜过,雨水倾泄下来,一时竟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
见状,苏婉贞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这雨来的这样的急,天上的云也不见散开迹象,怕是要下上一阵子了。她招手示意雪青过来,把安排交待下去。桃仙只在一旁有些瑟缩地抱着肩看她们动作。
雪青得了吩咐,取来两件以防弄脏衣物备着的棱袄给苏婉贞和桃仙披上挡风。又叫了两个护卫戴好斗笠和蓑衣,先行下山去通报一声,省的山下人焦急,也要派人回家报信,她们怕是要回去晚了。
安排妥当,雪青和豆青两个又拿出带来的红泥小炉并小茶壶,很是费力地在风中引着炭火,烧些热茶给众人驱寒。
一口暖茶下肚,桃仙这才觉得人又活了过来。她见太太坐在一旁看着身后的群山,脸上煞白有些不大好看,心想,太太的手平时就那样冷,想来是个畏寒的,便坐到她身边去。
苏婉贞感觉身侧的风倏然转小,侧过头发现是桃仙凑了过来,脸上担忧地说着什么。只是雨声震耳欲聋,她实在是听不清楚。苏婉贞便招手让她坐得近了些,附耳问她:“你说什么?”
桃仙也学太太的样子把脸贴过去,唇儿对着她的耳朵道,“太太,您若是冷,便将我身上这件也披上吧。”
耳畔一阵阵热气吹拂,叫苏婉贞忍不住打了个颤,下意识地离远了些。又感念她的贴心,转回去在桃仙耳边说,“你自己披着吧,仔细别受了风。”
见太太说话间牙齿有些打颤,桃仙心知她已是冷得厉害,壮着胆子便凑上去,紧挨着她,说道“太太,我们坐得近一点,多少能暖和些。”
见她满脸的关怀之意,加之身上实在是冷得不行,婉贞点点头,任她挨着自个。这桃仙软软的一个身子挨着她,好似一个小火炉一样散着热,两人这样依偎着,竟真的好些了。
婉贞有些焦急地转过身子向身后栏杆外看去,往日的翠绿山岭都叫雨幕遮住,看不清亮,高耸峻岭间烟雨蒙蒙。这雨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
桃仙倒没有那么多顾虑,她是向来不在乎什么天色啊时间啊的,能多在外面耽搁一阵反倒觉得有趣。见众人淋得落汤鸡一样,就连太太也是从未见过的狼狈样子,鬓角的碎发有些湿哒哒的贴在脸侧,反倒觉得十分有趣,一时竟笑起来。
有钱没钱,识字不识字,信佛不信佛,大家原来不过只都是凡人罢,下起雨也要躲的,没见老天单把雨云绕开谁头上。
发觉挨着自己的那副绵软身体在发抖,婉贞便转身看她,却发现在这凄风冷雨的被困在山腰上,这位却不知想到什么笑得花枝烂颤。见她这样笑,心中的急躁不觉缓和几分,把住她的胳膊将头垂到她耳畔问她:“你在笑什么?”
桃仙看着太太近在咫尺的端庄脸颊上这副疑惑样子,更是觉得有趣,越是笑得不可收拾,直把身子向后头的栏杆上靠去。
却不想,这后山人烟罕至,凉亭也年久失修。栏杆日日在山中受风吹雨打内中早就朽烂,桃仙这一靠,竟整个人向后仰过去,惊得她登时花容失色尖叫起来。想到身后方才看的深深山涧,心中惨呼我命休矣。
苏婉贞原本好笑地看着她,见惊变突生,那桃仙刚才还喜笑颜开的俏脸吓得煞白,整个人就向身后的山崖倒去。婉贞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只来得及捉住她的手腕,也不想她一个娇生惯养的深闺妇人哪有力气能拖得住个人呢?自己也被这股劲带得向前倒去。
千钧一发间,她另一只手忙去捉栏杆,可不想那处自然也是朽的。两个人竟登时一同滚下山崖去了。
正在廊下给护卫发茶的雪青隐约听见这边声音,以为是太太唤她。转过头来,那凉亭中只余一处断开的栏杆在风中,哪里还有太太和三姨太太的身影呢?
来了来了!爱情的催化剂来了!let the party begin!!!
啊啊啊冲啊!桃仙!借这个机会一举拿下太太的芳心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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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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