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一灵不灭。”那声音缓缓道，“许是心中仍有执念，故此只存着一个念想——我想在入轮回之前，再见那位孔家姑娘一回。”

赵悦静静听着。

月光不知何时又暗了些。那团黑影立在那里，轮廓模糊，像一团会呼吸的雾，边缘泛着极淡的光，像是月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滑走了。

“这么多年了，她还活着吗？”赵悦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即便是活着，从前你找不到她，几十年后，她已变了模样，你又怎能认出她来？”

“你忘了，我是学道之人？”

沈鹤松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这问题问得傻”的意味。赵悦听清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那种“听清”。

“我用道法寻找她。如果再找不到，那便是她已入轮回，我自会了此执念。”

他顿了顿。

那团黑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想到，她竟然还在世。”

赵悦的心提了起来。她早已坐起身来，此时往前探了探身，被子滑落下去也不自知。

“那你见到她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急切起来，“她这一世，过得如何？”

沈鹤松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赵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里完全钻出来，又完全躲进去。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嗤笑。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欢喜，满满的全是嘲讽——嘲讽命运，也嘲讽自己。在寂静的夜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赵悦愣住了。

“怎么了？”

“我顺着她的气息，一路追寻。”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沉入了很深的地方，“离她越近，气息越强。我已没了心跳，但仍是紧张得手发颤。”

他停顿了一下，那团黑影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像是在颤抖。

“我越飞越快，心中满是欢喜，想着，我终于要再见到她了！”

他的声音高起来，又猛地沉下去。

“直到……直到我终于站到她的门外……”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赵悦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预感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收紧。

青楼？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不可能啊！即便她年少时是青楼女子，这么多年了，也不可能仍操旧业。可沈鹤松这反应，分明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鸨母？

她脑中转了又转，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跳不出这个圈子。她想问，又不敢问，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猜我到了哪儿？”

沈鹤松忽然开口。

赵悦张了张嘴，没敢说。

万一猜中了呢？那也太……

“我回到了我家。”

他不待她回答，自顾自地把答案说了出来。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悦起初并未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可待她细细一品——

她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身体比意识先反应过来，她想跳下床，双腿却被什么力量按住，只能徒劳地挣了挣。

“你的意思是说……”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开合了几次，才把那个名字吐出来，“孔家姑娘……她是……她、她竟然是……”

“是。”

黑影的头部动了动，像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家里那人，她便是孔家姑娘，更是我那名义上的媳妇——邵婉！”

赵悦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蜂在飞。

她理不清这个思路。

“那她到底是谁？”她问，“姓邵，还是姓孔？”

沈鹤松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痛到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平静。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

“她十五岁那年，我在齐州偶遇她。其实，只是她去了她姨妈家。”

他停滞了一瞬，不知是否回忆起了那年春日水边，她的回眸。

“因是想着年已及笄，怕是我家随时会来求娶，将来再见她姨妈恐是不易，便去探了一回亲——如此而已。”

赵悦听着，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慢了。

“我一个人在齐州，人生地不熟，又托不着什么靠谱的人去打听。只问得了她是孔家的姑娘，其余的，一概不知。待我去她门前日日守候的时候，她那时早已归家待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艰难，挤得生疼。

“这些，亦是我后来强自镇定心神后，摆开阵法掐算出的。如果当初，我便能……我便能……”

他说不下去了。

那团黑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挣扎、想要冲出来。边缘的淡光忽明忽暗，像是风中的烛火。

赵悦没有说话。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她想喘口气，却发现那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命运的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一些。

半晌，她才问出声，声音涩涩的，像是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那邵姑娘……她那一世，又过得如何？”

“还能如何？”

沈鹤松又嗤笑了一声。这一次，赵悦听懂了——那嘲讽，是给他自己的。

“一人孤独终老，苦苦度日，等了我一辈子。”

赵悦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起一句话：等一个人，等一辈子，是怎样的滋味？

她好像知道一点。

“我回顾一生，只觉得自己可笑可恨至极。”沈鹤松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故此，我放弃了入轮回再世为人的机会，一直陪伴她左右。即便她并不知道，也看不到我，我也希望能稍加弥补我的罪过——让她这么多年，没有白白等我……”

赵悦在心里默默道：可是她的一生，还是凄苦悲凉的啊。

到头来，你只感动了你自己。

可她没说出口。

站在沈鹤松的角度想了想，她不忍心。

“没过几年，她也离世了。”沈鹤松继续说，“我没脸见她，悄悄跟在她后面，看她入了地府，上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温柔像一个茧，把他裹在里面，可那茧是破的，到处都是洞。

“我想，她终是把我忘了。但是我欠她的，又该怎样偿还呢？”

“所以，”赵悦轻声问，“你在这一世里又寻得了她？”

“是，她便是楚楚。”

那团黑影似乎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目光穿过她，穿过墙，穿过夜色，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着她，从一个初生的婴儿，逐渐长大，变成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又长成一个窈窕少女。我看着她父母为她定下婚约，看着她举家搬迁，又看着她父母离世。”

他顿了顿。

“我知道她那未婚夫早已背信弃义另娶他人，她却还一人孤独守候。我不忍上一世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才幻作人形，与她相见。”

人鬼情未了。

赵悦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许是前世对我的执念仍未完全消散。”沈鹤松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含了些许笑意，“这一世，她轻易便信了我，并爱上了我。那段时日，真的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赵悦懂得那种感觉。

就像桃花谷中的自己。

“可是，不知为何，我的形体开始慢慢消散。”

沈鹤松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还好，我一直身处暗处，她并未发现异常。我慌了神，趁她出外时，又摆开阵法算了一回，方知缘由。”

他顿了顿。

“因为一直坚持不入轮回的缘故，我其实早已经成了孤魂野鬼，这点我早已知晓，只是因着有道法加持，让我与其他的孤魂野鬼看起来不同，我便以为自己可以慢慢修成鬼仙，行事便有恃无恐。”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那苦涩漫过来，把刚才的温柔都淹没了。

“只是，人鬼殊途，我却犯了大忌，不管不顾地与她身心合一，故此才遭了天谴——所有修为，包括我自己，都将会逐渐散去。”

赵悦心中一紧。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抓住什么呢？他只是一团影子。

“可有补救之法？”她急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