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那碗药喝下去之后不久，她还有意识。
苦，很苦。
然后是困，无边无际的困。
像是有人把她按进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想挣扎，想睁开眼睛，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深的黑暗，和越来越远的、隐约的呼唤声。
“悦儿……悦儿……”
谁在叫她？
她想应，可张不开嘴。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房间。
那个有沙发、有电视、有智能小机器人的房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和展昭重归于好，这个梦就再没有出现过。她曾经偷偷想过，也许是因为“心安即神定”——只要和他在一起，她的心便不再漂泊无依，又怎会突然回去呢？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留下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
只是这回和以前不同。
她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脚都不听使唤。她想翻身，翻不了。想坐起来，起不来。想开口喊一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很热。
热得她浑身发烫，汗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想叫小鹤开空调，可那小家伙只是静静地悬在床头，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她想：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醒不来？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这么热？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无边无际的热，和无边无际的困。
不知过了多久，热度慢慢退去。
她感觉舒服了一点，倦意袭来，又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金装玉裹的床顶。
雕花的梁，垂落的幔帐，熟悉的纹样——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南清宫里的床。
赵悦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是梦吗？
还是醒了？
她努力回忆，可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只记得早晨用了早膳，喝了药，然后躺回床上睡了一会儿。梦里——也许是梦里——回了一趟千年之后。
然后呢？
然后怎么就回到这里了？
她晃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一点轻微的动静，把床边的两个人同时惊醒了。
“悦儿？”
一张脸凑过来。红肿的眼眶，憔悴的面容，还有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母妃的声音。
“悦儿！你醒了！”
另一张脸也凑过来。紧皱的眉头，强忍着的表情，还有那藏不住的、父王的心疼。
赵悦看着他们，张了张嘴。
“……父王，母妃？”
她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总算醒了！”她一把握抓住赵悦的手，握得紧紧的，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你昏睡这两天，父王母妃都担心死了！”
“昏睡……两天？”
赵悦愣住了。
两天？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了一次。她再四处打量一遍，身上换过的衣裳，身下柔软的锦被——全都是南清宫里的东西。
她又抬起头，看着母妃红肿的眼睛，看着父王强忍的表情，看着这间她从小住到大的屋子。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冷得像冰。
我怎么会在这里？
“不行——”
她挣扎着要起身。
“我要回去！”
“悦儿！”
王妃忙伸手拦住她，声音又急又怕。
“你伤尚未痊愈，小心一会儿又加重了！”
八王爷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
他板着脸，努力维持着威严。
“悦儿，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你竟然还瞒着父王母妃，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他呼出一口气，强硬地道：
“这回你死里逃生，开封府是再也不许去了！乖乖在府里待着，待父王给你找一个青年才俊——”
王妃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女儿刚刚才醒来，你便忙着训斥她！想必急三火四去开封府把她接回来的不是你？给包拯撂下狠话的不是你？这两天守着她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偷偷掉眼泪的不是你？”
她越说越气。
“明明担心女儿，却偏要摆出一副臭脸！有什么话不能待悦儿好转了再说？”
八王爷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讪讪地别过脸去，不肯在女儿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
“本王哪有掉眼泪……像她这样不听话的孩子，给她个教训就对了……”
赵悦看着他们。
看着父王那副嘴硬的样子，看着母妃红着眼眶却还在护着她的样子。
心里又暖又酸。
可她还是得走。
她转向王妃，眼里带着恳求。
“母妃，悦儿必须回开封府。求您让我回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在发抖。
“您看，我伤势并无大碍……”
王妃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住了。
可她不能心软。
“悦儿，你父王说得没错，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她的声音沉下来，“那个开封府有什么好，让你心心念念只记挂着那里！”
赵悦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为了开封府，是为了一个人。
她想说：那个人在那里，我必须回去。
她想说：求您了，让我走。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身体的虚弱，思维的混乱，还有那个让她心慌的念头：
父王亲自去接了我回来。
那展昭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怪我瞒了他这么久？
明明早晨醒来时，伤口已经不疼了，人也精神了。为什么会突然昏睡两天？
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现在被困在这里了。
王府上下奉命对她看管甚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躺回枕上，闭上眼睛。
父王母妃定是气极，万一当真不允我将来再去开封府……
她不敢往下想。
只能先养好身子，等好些了，再想办法。
可是，思绪纷乱——
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