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七年

第五章

白予舟的宿舍在另一栋楼。

六楼,朝北,窗户对着学校里那片老旧的教职工家属区,看不到什么风景。她选这个床位不是因为来得晚——事实上她是整层楼第二个到的——而是因为这里最安静,离楼梯最远,不会有人来来往往从宿舍门前经过。

室友们还在聊天。一个叫周池的短发女生嗓门特别大,正在讲她高考前一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点、结果第二天在考场上睡着了的传奇经历,另外两个笑得前仰后合。

“予舟,你呢?你高考有没有什么糗事?”周池趴在椅背上问她。

白予舟正往书架上放书,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你也太无聊了吧!”周池笑到,也没追问,转头继续跟另外两个室友侃大山。

白予舟确实是无聊的人。她从小就不太会聊天,不喜欢把心里的事情拿出来给别人看。初中时候苏浅恩说过她,“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早晚有一天会撑出病来。”她当时轻笑了一下,捏了捏苏浅恩的脸说“那你帮我分担一点不就好了。”苏浅恩就红了脸,捏了一把白予舟的胳膊,边跑边说“谁要当你的垃圾桶啊!我不要!”

她把一本专业书推进书架,指节抵着书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摆下一本。

苏浅恩。白予舟把这三个字从脑子里挥开,但做不到。从今天中午在二食堂看到她开始,她的注意力就没有真正集中过。苏浅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脸很红。苏浅恩身边的林蔓挽着她的手臂,亲密得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她们还在一起。白予舟想。五年了,她们还是形影不离。

她把最后一本书放好,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一本素描本,翻开的那一页是一片空白。她拿起铅笔,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手腕动了动,又放下了。

她画不出来。从火车站回来她就什么都画不出来。不是没有想画的东西——想画的东西太明确了,明确到她不敢画。怕一旦画出来,就等于承认了某些事情。某些她藏了五年以为已经忘了的事情。

“予舟,你还不洗澡啊?等会儿热水该没了。”周池从上铺探下头。

“这就去。”

白予舟站起来,拿起毛巾和盆。路过周池床铺的时候,周池忽然叫住她:“哎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初中同学也在咱们学校?”

白予舟的动作顿住了。“怎么了?”

“我今天在校车上认识一个女生,叫林蔓,英语系的。她说她是H市的,和你是老乡,我就想问问你认不认识她”周池挠了挠头

白予舟没有抬头,手上的力气愈发大了起来。她把毛巾换了只手,声音很平:“不认识。”

她走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握毛巾握得多用力。林蔓也来这所学校了......她们玩的那么好,自己有机会和苏浅恩说话吗......但是白予舟心里还是有点赌气的。

毕竟当年是她先不理她的。白予舟至今都不知道原因。初三那年春天,苏浅恩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回她的消息,不再在课间等她一起去厕所,不再放学后一起去自行车棚。她试着问过两次“你怎么了”,苏浅恩一次说“没怎么”,一次直接站起来走了。然后她就不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不敢。因为苏浅恩看她的眼神变了——从亮的,变成暗的;从近的,变成远的。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想了五年也没想出来。

高一那一年最难受。她每天晚自习都在草稿纸上写同一个名字,写到满纸都是,然后撕掉,第二天继续。后来不写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发现写了也没用。那些纸又不会变成信,那些信又不会寄出去,寄出去也不会被回复。

所以她换了一种方式。她开始画。画初中教室的窗户,画学校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画冬天的雪仗。画册一本一本摞起来,锁在家里的柜子里,钥匙放在书包最里层的小口袋。她以为上了大学,到了新的城市,这些就会慢慢褪色。

然后苏浅恩就撞进了她怀里。在火车站,在她踏上这座城市的前五分钟。她瘦了。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点,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没变,抬头看人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点点惊慌,像被抓住的小动物。白予舟差点叫出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因为她看见苏浅恩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正低头翻手机,长发遮住了脸。

那个人抬起头来。林蔓。她看着苏浅恩的眼神,和初中时一模一样——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白予舟把手里的柠檬水倒进了洗手池。柠檬片在水里转了两圈,被冲进了下水道。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周池已经打起了呼噜。白予舟擦干头发,靠在床头,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有辅导员发的通知,新生开学典礼的时间和地点。她滑过去,又打开学校的公众号,在搜索栏里犹豫了很久。

她输入了苏浅恩三个字。搜索结果是空的。她又输入了苏浅恩的录取专业。弹出那篇新生分班名单推文。

她没有点进去。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手机屏幕的光从她脸上消失,宿舍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躺在床上,耳机里放着音乐。那首歌她很熟——初中体育课上,老师经常放这首歌让她们做准备活动。苏浅恩每次听到前奏都会皱眉头,说“老师你能不能换一首”,然后趁老师不注意偷偷躲到树荫下。

白予舟闭上眼睛。

她花了五年来接受一件事,那就是有些人是用来错过的。现在那个人就住在她隔壁的宿舍楼里,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吃同一个食堂。她不知道这是命运的恩赐,还是命运在开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往前走了。当年苏浅恩用沉默告诉她的答案,她收到了。她不会追问,不会纠缠,不会让苏浅恩感到任何为难。

如果她不想见到她,那她就待在不会被她看见的地方。反正这件事她已经练习了五年。不差再多几年。

第二天早上,白予舟起得很早。室友们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背着画板出了宿舍。操场上已经有晨跑的人,晨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走到操场角落的一棵香樟树下,支好画板,打开素描本。

铅笔在纸面上划过,勾勒出一间教室的轮廓。两套旧桌椅,窗外一棵老槐树。和家里那本画册上的一模一样。画到右下角的时候,铅笔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那里缺一行小字。在家里那本上写的是“第五年,还是想她”。今天新画的这一幅,是第六年的第一张。

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用铅笔轻轻画了一只猫。那只猫蹲在教室窗台上,歪着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座位。

那是苏浅恩初中时最喜欢的一只流浪猫。每天早上都会蹲在校门口等她,苏浅恩叫它“小乖”。后来有一天小乖忽然不见了,苏浅恩哭了一整个下午。白予舟翻遍了学校附近的所有巷子都没找到。最后她画了一幅画给苏浅恩——小乖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

苏浅恩收到画的时候哭得更凶了,但也终于笑了。她说:“白予舟,你不能老是这样。”

“哪样?”

“这样。”苏浅恩指着画,“你总是记得我所有的事。”

白予舟收起铅笔。操场上的晨跑队伍从她面前经过,有人在大声喊口号,有鸟从香樟树上飞起来。

她站起来,把画板夹在腋下,走向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十米之外,苏浅恩站在操场的出口,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正抬头看着跑道。她穿着白色的新生T恤,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额头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她没有看见白予舟。白予舟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香樟树的树影里。她站在那里,看着苏浅恩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然后跟着几个穿同款T恤的女生往食堂方向走了。林蔓走在她的左边,靠得很近。

白予舟看着她们走远,直到白色的T恤消失在食堂门口,她才从树影下走出来。

她把画板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反方向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个清晨画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树影里站了多久。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被知道的。比如一幅没有署名的画。比如一个永远不会被发送的好友申请。比如白予舟喜欢苏浅恩这件事。

她喜欢了她七年。其中五年,苏浅恩不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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