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死亡以后,林承初感知不到身体,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之中浮沉,就在他即将忘记自己是谁时,混沌之中,竟忽然照进了一缕白光。
那耀眼而温暖的光芒吸引着林承初,林承初的意识不自觉向它靠近,等回过神来时,林承初的意识竟是被那缕白光强行吸了进去。
再然后,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可是这次的黑暗给林承初的感受,与林承初在那片混沌中的感受全然不同,林承初又一次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他的身体很沉,很重。
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由模糊变得清晰,听着那脚步声,林承初眼帘颤了颤,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林承初意识到自己能够睁开眼了,可他不敢睁开,他多么怕他一睁开眼,就又回到了那潮湿而阴暗的可怖地牢中。
林承初怕,怕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受够了那样无边无际的折磨,为什么、凭什么!他明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死了,可上天却仍然要这么残酷地对待他,是他做了太多坏事吗?所以活该被这么磋磨。
可是、可是……
痛苦让林承初的思绪混乱不堪,他脑内有一根弦紧绷着,叫他痛苦不已。林承初几乎要发起疯来,若是疯了、若是疯了…反倒简单些,林承初逐渐陷入癫狂之中,直至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了他脸颊上。
“承初…承初?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林承初耳畔响起,林承初骤然睁开眼,他眸光轻颤着,难以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前的人的容貌仍是林承初记忆中的模样,林承初忽而泪如雨下。
“阿兄!”林承初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要起身,他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不断扑腾着,挣扎着,要扑向眼前的人,“阿兄,你终于来救我了么?”
林承初犯了糊涂,他仍沉浸在往日的噩梦中,没能第一时间留意到周围的不同之处。
见林承初一副失了神智的模样,林祁修一惊,他双眉忽而蹙起,及时放下手里盛着水的铜盆,随后双手一揽,这才及时接住了差点一头栽下床的林承初。
“承初,是不是有哪里痛?”
林祁修扶着林承初的肩膀,轻柔地问道,他注意到林承初浑身都在抖,一副怕极了的模样,为了安抚林承初,林祁修只要伸手,轻轻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林承初的后背。
林承初扯着林祁修的袖子,他怔怔抬头,泪水仍然从他眼眶里簌簌落下,就这么盯着林祁修看了好一会,林承初忽地呜咽一声,一切恐惧和委屈在此刻尽数从他心里倾泻而出,林承初带着泣音道:“阿兄,我痛!”
“我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好痛!”
林承初惶然不已,他紧紧抱住林祁修的腰身:“阿兄,我错了,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林承初的声音发着颤,慢慢低了下去,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错了”,又接着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见林承初满口胡言,林祁修小心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得厉害。
林祁修眉头皱得更紧,但他面对林承初时,神色依旧温和,林承初轻轻拍着林承初的后背,想让他冷静下来,他无奈道:“阿兄怎么会不要承初呢?”
“真的?”林承初眼眶发红,骤然抬头看向林祁修,他像是急于得到一个证明。
“就算、就算…”林承初嗫嚅着唇,他面露不安之色,“就算我对阿兄做了很过分事,阿兄也不会不要我吗?”
林祁修替林承初抹去眼尾挂着的眼泪,他好笑道:“自然。”
“无论承初做了什么,阿兄都不会怪你。”
林祁修摸了摸林承初的发顶。林承初的头发每日都由他精心护养着,其光泽、手感就如同上好的绸缎般。
在林祁修的安抚下,林承初激动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他眷恋地用脸颊蹭了蹭林祁修的掌心,他的神智仍不算清醒,林祁修让他做什么,他都乖乖照做。
在林祁修的指挥下,林承初又再度躺回床上,林祁修为他掖好被角,随后又将一块用冷水打湿拧干的帕子轻轻放在林承初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林祁修转身要走,林承初见状,却又猛然坐起了身,他拽住林祁修的衣角,满眼惶然:“阿兄,别走、别走!”
“阿兄是不是还是不肯原谅我?”
“…你不是说身上痛?我去为你寻大夫来。”林祁修只好回头向死活要黏着自己的弟弟解释。
可林祁修的解释,林承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不要大夫,我只要阿兄陪着我。”
“可…”
“我不痛了、我不痛了!”
林祁修只好无奈地在塌边坐下,林承初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可他仍然死死拽住林祁修的衣角,生怕林祁修某一刻就会弃他而去。
被林承初灼灼的目光盯着,林祁修像是不经意般,微微垂下眼帘。他避开了林承初过于灼热的目光。这一夜醒来,也不知林承初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祁修总莫名觉得,自己百般疼爱着长大的弟弟像是被谁欺负了去。
兴许是做噩梦了吧?
林祁修掩去眼底一抹一闪而逝的暗色。他似乎对自己上一个猜想感到不太愉快,但很快,与林承初对上视线时,他又露出温润的微笑,他伸手,把落在林承初脸颊上的墨发拨到一旁。
“承初,睡吧。”林祁修轻声哄道。
林承初却摇了摇头,他不敢闭上眼,他怕闭上眼后的黑暗,也怕真睡着以后,一觉醒来,他会发现眼前出现的林祁修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林承初反常地黏着林祁修,这并不多见,因为就在几天前,他还曾一脸愤恨而恶毒地对林祁修说——“你要是消失就好了。”
只有小时候的林承初才会黏着林祁修,而长大以后,林承初却开始厌恶这个天赋过人、又对他无微不至的兄长。
林承初嫉妒林祁修,可林祁修从未因此生过气。林承初自幼被林祁修疼爱着长大,林祁修又怎么会不知道林承初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林承初卑劣、恶毒、自私自利…可那又怎么样呢?正因为林祁修的疼爱纵容过了度,所以林承初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啊。
“承初,无论如何,阿兄都不会不要你。”
在林承初不安的目光中,林祁修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他想,这是他应该对林承初负起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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