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九宫格算盘

6号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那股铁锈混化学药剂的气味猛地扑面而来,比在走廊里闻到的浓了数倍不止。那股味道不是单纯的铁锈味,更像是血液干涸后混合着某种强酸性挥发气体的刺鼻气息,钻进鼻腔的瞬间安莱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云姆用手背死死捂住口鼻,眉头皱得几乎拧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优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门框,一寸一寸地扫过房间内部,像一只猫在确认猎物是否还有气息。

实验室的陈设和之前在外面推测的一致——四面墙边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实验台,台面上摆满了试管、烧杯、培养皿、显微镜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有些试管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红的、蓝的、绿的,在冷白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某种沉睡生物半睁的眼睛。实验台上有烧焦的痕迹,黑褐色的焦痕沿着台面蔓延,边缘已经碳化,还有几摊暗色污渍干涸在台面边缘,不知道是试剂还是别的什么。房间中央的不锈钢台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散落一地,一份份纸张被踩出了鞋印,边角卷曲变形。那个破碎的玻璃容器已经不再冒烟了,但地面上一滩透明液体还在缓慢蒸发,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像干涸的泪迹。

然后优沐看到了那个人。

缩在不锈钢台面旁边的角落里,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的,是那个落单的男人。

他死了。

尸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歪在墙角,脑袋歪向一侧,脖子扭曲的角度超出了正常人体的活动范围,颈椎显然已经断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成一片灰白,像两粒蒙了尘的玻璃珠,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左手攥得很紧,指缝间露出一角银色的反光,在冷白光下微微闪烁。脖颈侧面有一道极细的伤口,不深,但精准地切断了颈动脉——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地面上只留下一片暗褐色的干涸痕迹,边缘发黑,像一朵枯萎的花。

安莱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他捂住嘴,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压碎的干呕声。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攥着门框,指腹泛白。

云姆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一根根凸起来,呼吸急促了几拍,胸腔剧烈起伏着。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墙角那具尸体,像是在强迫自己记住什么。

房间另一侧站着三个人——正是从2号房出来的那三人。

带头那个寸头疤脸的男人站在不锈钢台面另一侧,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到优沐三人,目光在安莱和云姆惊恐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进来看到这一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钟声的余韵早已消散,实验室里的仪器沉默着,试管里的液体纹丝不动,只有那股铁锈混化学药剂的气味在缓慢地、持续地侵蚀着人的嗅觉。

安莱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急促而紊乱。云姆咬着下唇,牙齿在唇瓣上压出一道白印。

优沐的目光在尸体、人、散落的文件和破碎的容器之间缓缓移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浅棕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面平静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动作从容,像在检查一件物品。他伸手掰开那个男人攥紧的左手——手指僵硬得像冰棍,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一枚祈愿币。

银色的,表面刻着格桑花,花瓣细碎繁密,数字"6"刻在背面,在冷白光下泛着微弱的银泽。

优沐把硬币翻了个面,拇指摩挲着花瓣的纹路,然后站起来。

"看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却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祈愿币你拿着不太安全。不如给我?"

寸头疤脸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优沐会长担心。"

优沐歪了歪头,左耳的羽毛耳钉跟着晃了一下,白色羽毛在冷光下泛着柔和的银。他嘴角微微勾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冬天玻璃上结的一层薄霜。

"是吗?"他轻轻地说,语气像在自言自语,"你拿着也不错。到时候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呢。"

男人没接话,目光移回文件上。

优沐也不追问,把硬币放进口袋,拍了拍。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安莱和云姆身边时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好吧。小安,云姆,我们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三人走出6号房,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干净、冷冽,和6号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形成鲜明对比。安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下来一些,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嘴唇泛着白。云姆低着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像是在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优沐靠在走廊墙上,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灰白色的穹顶,像是在确认什么。冷白光从头顶均匀洒下来,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现在还没有人去过的房间是3号吧。"

云姆抬起头,想了想,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是的,我有留意。从一开始到现在,只有3号没人去过。"

"走吧。"优沐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卫衣上沾到的灰尘,淡黄栗色的短发在冷光下微微晃动,"那里应该是安全的。你们先过去,不要乱跑。我想再去6号房看看,一切小心。"

安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云姆咬了咬下唇,也没多问,拉了安莱一把,两人往3号房方向走去。

优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身重新走向6号房。

他推开6号房的门,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那副样子。尸体还在墙角,姿势没变,灰白的瞳孔对着天花板,像在无声地注视着什么。实验台上的仪器沉默着,试管里的液体纹丝不动,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比之前淡了一些,但化学药剂的气味更浓了。

带头那个寸头疤脸的男人站在不锈钢台面旁边,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优沐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净清脆,但尾音里带着一丝极冷的弧度,像刀刃划过冰面。

"用自己队友去试验,还真是狠心。"

寸头男人合上文件,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只是为最后的胜利做点贡献而已。"

优沐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目光落在尸体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他绕到尸体正面,蹲下来,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冷白光打在尸体灰白的脸上,那双睁着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然后他看到了。

死者头上方的墙壁缝隙里,有一根若有若无的银丝线。

极细,几乎透明,在冷白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视线角度恰好时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微弱的金属反光。线的一端固定在墙壁缝隙里,另一端延伸向实验台方向,沿着台面边缘消失在仪器之间。线的材质不是普通的丝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反光涂层,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合金丝,韧性强、直径小,切割力惊人。

优沐微微歪头,嘴角上扬了一点。那点弧度很浅,但眼底的冷意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清晰,像冰面下裂开的一道缝。

"希望你之后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3号房。

安莱和云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优沐推门进去的时候,云姆正站在房间中央,表情比刚才在走廊里放松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带着警惕。安莱蹲在门口附近,听见开门声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3号房是一间厨房。

和之前所有房间的风格都不同——这里有了烟火气。灰白色的墙壁在这里被刷成了暖米色,像被阳光晒暖的奶油,地面铺着防滑的瓷砖,缝隙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天花板上一盏暖黄色的吸顶灯亮着,是副本里少有的暖光源,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每一个角落,把不锈钢水槽的边缘照出一圈温润的光晕。整个空间不大但布局紧凑,灶台、料理台、水槽、橱柜一应俱全,锅碗瓢盆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砧板、菜刀、调料瓶排列得井然有序,像有人刚刚还在使用它们。

灶台上有一口锅,里面残留着干涸的汤渍,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水槽里没有碗筷,但台面上摆着几颗蔬菜和半条没处理完的鱼,鱼鳞在暖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像是被突然打断了一样。菜刀搁在砧板上,刀刃上还沾着一点鱼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料理台上放着一本食谱,封面是手绘的格桑花图案,翻开的页面上有一道菜的做法——"格桑花蜜烤肋排",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几个字:"她说太甜了,下次少放糖。"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之前几本日记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优沐走进来,目光扫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到料理台前,随手翻了翻食谱,纸张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又合上。然后拉开橱柜,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碗碟和几瓶调料。他在一瓶酱油旁边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没动,又关上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云姆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但眼底还是带着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祈愿币的边缘。

优沐没有立刻回答。他悠闲地逛了逛,手指从料理台边缘滑过,经过灶台,经过水槽,最后停在橱柜前。他拉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是一把水果刀,不锈钢刀身,刀刃锋利,在暖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泽,手柄是黑色的塑料材质,握感扎实。

他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手感。刀刃在暖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像一条小鱼在空气里游了一瞬。

"接下来可能不太好办。"他一边说一边把刀在掌心翻了个花,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原本应该是有规律的,但现在……"

他顿了顿,把刀放进刀鞘然后随手扔卫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鼓出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直接强攻吧。"

安莱和云姆同时愣了一下。

"啊?"安莱眨了眨眼,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只用了半秒,"会长,强攻什么?"

优沐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哦,对了,你们技能是什么?"

安莱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挺了挺胸:"我的技能是闪现,使用后有五秒加速时间。"

优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右眼下方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哦~,不错。我很看好你哦。"

安莱被夸得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优沐转向云姆:"云姆你呢?"

云姆抿了抿唇,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但带着一丝不确定:"我的技能是冰盾,属于防御型的。"

"哎呀,"优沐笑了一声,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少,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这就轻松多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钟声。

沉闷、厚重,从四面八方同时震过来,震得人胸腔发麻,连脚下的瓷砖都跟着微微颤动。

新一轮回合结束了。

三人走出3号房,在走廊里站定。冷白光重新铺展开来,空气里那股化学药剂的气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安莱点开终端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灾难屋是2号。"

优沐合上终端,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门板。2号房的门板上果然泛着那层极淡的紫色微光,在冷白光的覆盖下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走吧。"他收起终端,语气沉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一间屋被破坏。"

他转向云姆和安莱:"云姆,你去留意一下另外三个人。安莱,去看一下哪间房是被破坏的。"

两人点头,分头行动。安莱往走廊另一头跑去,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回响。云姆则朝6号房方向走去,脚步比之前稳了不少。

优沐独自站在走廊中段,目光缓缓扫过九扇门。他走到2号门前,停了下来。

门牌是黑色的金属材质,嵌在门板上方的墙壁上,数字"2"用白色涂料印在表面,简洁醒目。门牌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盯着门牌看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指尖扣住门牌边缘,轻轻一转。

门牌是活动的。

背面朝上——一支笔。

短小的黑色签字笔,卡在门牌背面的凹槽里,像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放在那里。笔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字体细如发丝,刻在黑色笔身的哑光表面上,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

优沐把笔取下来,拔开笔帽,笔尖在冷白光下闪了一下。他在门牌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流畅,笔画干净,和日记里那个男人的笔迹一模一样。

写完,笔迹在灰白色金属表面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像被什么力量吸收了一样,逐渐变淡、消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散开,最后无影无踪。

他把笔帽盖回去,将笔重新卡回凹槽里,把门牌转回正面。

2号。

一切恢复原样。

他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淡黄栗色的短发被走廊里流动的空气微微掀起,左耳的羽毛耳钉纹丝不动,像在屏息。

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看来一时半会还没办法。"他无声地想,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像冰面下无声裂开的一道缝,"还是快点结束副本吧。继续呆下去可能有点危险了。"

远处传来安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他急促的呼吸。

安莱同手同脚地走过来。

他的步伐僵硬而不协调,左手和右脚同时迈出,右手和左脚同时落下,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之前的惨白,而是一种灰扑扑的暗色,像被水洗过一遍的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冷白光下微微发亮。

他走到优沐面前,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勉强开口。

"会、会长……"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的有一间房被破坏掉了。我、我说不清楚……在7号房……"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

优沐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安莱的头。

动作很轻,掌心覆在安莱的发顶上,手指微微收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安莱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汗湿的温热。

"别怕。"优沐的声音放低了,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懒散,多了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先去看看吧。没事。"

"嗯。"

优沐收回手,转身往7号房方向走去。安莱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呼吸还是急促的。

走廊的冷白光在两人前方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隧道。远处,7号房的门板在光线中沉默地矗立着,黑色的数字"7"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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