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居。
夜已经很深了,李归宁却并未入睡,她静静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似乎在等什么人。突然,窗户咔嚓一声轻响,人来了。
“坐吧。”李归宁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鹏飞默默坐下来,他甚至不敢看李归宁的脸,看到递给自己的茶杯,他慌乱的拿起来,喝了一口。他心绪杂乱,根本没尝出这是什么茶,甚至他连喝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和她都沉默不言。
良久,李归宁才道:“我都听说了。”
“你听我解释!”
“不,你不用说了,我信你。”
“真的,那么……”听了她这句话,陈鹏飞眼里升起一丝期盼,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归宁,却见她的眼眶泛红,眼里含着泪水,他的心顿时沉到了最底层,那是不舍的眼神,为何会不舍,因为她想放手!他极力想抓住什么,他极力想挽回,他脱口而出:“我是无辜的,都是陈窦氏设的计,我可以想办法,我……”
“唔……”李归宁捂住了嘴,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都懂,可是,可是不行的。”在现世被丈夫出轨她没有哭,在这里被渣男伤害她也没有哭,可是面对这一份真诚却无缘的感情,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最终无法违背自己的原则,她也无法昧着良心背负一条人命,她只能放手。
陈鹏飞痛苦的闭上眼睛,狠狠一捏,茶杯竟然就这么碎掉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李归宁看他竟然捏碎了茶杯,吓了一大跳,赶紧掰开他的手,把茶杯碎片挑出来,又给他上药。陈鹏飞深情的看着她,任由她摆弄,等快包扎完的时候,反手一带,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看,你还是心疼我的,你心里还是有我的。这就是一场闹剧,就是一场阴谋,我、窦蔻儿、你,都是无辜的,我再想想办法,我……”
“这里面谁不无辜呢,”李归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后退两步,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里,除了你那个继母,谁又有错呢,只能说造化弄人罢了。我不会和他人共侍一夫,你也必须要对别人负责,我们,不可能了。”
陈鹏飞心中的绝望达到了顶点,他只觉得自己一颗火热的心一点一点的冷了!通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早该知道的,她和这世俗的女子是如此的不同,性子也是如此的果决,当初她提的那几个条件,并不是说说而已。可他,偏偏犯了忌讳!
李归宁好不容易收拾好感情,擦干眼泪,背过身去道:“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以后,也许还可以做朋友的。”
陈鹏飞并不是个拖沓的性子,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一言不发的走了。而此时的放手,也成了他毕生最后悔的事情,没有之一。
待他走了,李归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疼痛,趴在床上大哭起来。是啊,事情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办?陈鹏飞坏了人家姑娘清誉,必须负起责任,而无论是正室还是妾氏,自己都是接受不了的。无法妥协,这就是一个死局,除了放手,没有第二个办法。
之后,陈鹏飞再也没来过。
再后来,听说陈家和窦家大闹一场,窦家坚持要陈鹏飞娶窦蔻儿为妻,可陈鹏飞坚决不许,只肯以妾氏礼迎进门,两边都这么僵持着。后来在陈氏宗族会上,陈窦氏趁机以死相逼,在族老们的劝说下,陈鹏飞终究还是娶了窦蔻儿,但是婚后第二天就去了军营,没多久李归宁听马瑞英说他自请调到别处任职,离开了定远。
也许是这段感情时间太短,远没有到痛彻心扉的地步;也许是自己其实还未准备好,其实心底并未真正想嫁人;也许是对这个时代的婚姻并不抱有任何期待,李归宁伤心了一段时间后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也算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吧,她化悲愤为动力,把一腔精力全部用在了绵厂上,甚至好几晚都住在村里。织娘们见主家如此上心,自然更加矜矜业业,效率提升飞快,不仅棉布的产量剧增,还挖掘了两三个纺织的好苗子,创新了好几种织法,为后来绵厂的扩建积累了骨干力量。
如此这般忙活了几个月,棉布累计生产近四百余匹。另外,有了棉花,棉被、棉衣什么的还能少得了吗?于是李归宁把它们也创造出来了,还顺便给自家铺子增加了新的销售品种。
至于销路,因为有马夫人的关系,各方面关节打通得都很顺利,李氏棉布店也热闹开张了,就在归来居后面那个自带的小铺面里。临近冬日,布、棉花的需要量急增,这批货连铺子都不用进,大部分直接被红巾军买走了,剩下的放到铺子里,不出几日也抢光了。到了腊月一算账,本钱竟然回了一大半。由于李家的棉布在定远、徐洲一带算是独一份,质量还好,又细又软,十分受欢迎,很多商家都争抢着预定,竟是连下一年的订单都不愁了。至于棉被和棉花,因为是头一年,数量稀少,价格暂时定得贵了些,但实在是保暖性更胜原来的皮袄和裘衣,多是富贵、小康人家全数买走了。
如此事态也是李归宁没有想到的,她从未涉足过商业,原想着如果不成也损失不了多少,起码还有田地在,吃喝总不会愁的,却没想到竟然成功了。不过这也跟棉布在元末没有普及有很大关系,时下人们多穿麻衣,富贵点儿的多穿丝绸或者皮袄,很多人都不知道有棉布这种布料。况且棉布又轻又软,细腻还保暖,虽然是个新物件,可大家一比较就知道比透风的麻衣和笨重的皮衣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因此李家棉布店在徐州一带一炮打响就成必然了。
在这之后,定远、来安、徐洲附近种棉、产棉之风渐成规模,不少富家地主都有一些棉田,或自用,或纺布售卖,李归宁更是陆续进了不少地种棉花,绵厂也几番扩大,一跃成为定远最大的棉布商人。她虽是女子之身,却因自身实力以及和红巾军的关系,被江北棉纺商会奉为会长!
三年后,归来居。
“娘,不要走嘛,再陪我玩一会儿嘛。”归来居院子里,四岁的李乐心拉着李归宁的手,撒娇说道。
“哎呀,你这个小磨人精,娘有正事要办的。”李归宁无奈的蹲下来,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几年下来,李乐心也渐渐长大了,女似父,长得有7分像他父亲,一样的圆鼻头,大眼睛,但是孩童天真无邪,满脸纯真,一点儿精明市侩的样子都无,这样看来,还是像李家人多一些。
“哼,娘整天都忙,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跟他们说的那样,我爹不要我了,你也不喜欢我!总有一天会不要我!”李乐心嘟着嘴,小手揪着花坛里的花,满心满眼不乐意。
“你这是哪儿听来的话,绝没有这回事。”李归宁变了脸色,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大人之间的是非恩怨,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没爹,就是爹不要她了。
“昨天我和隔壁的大妞妞他们玩,他们都说我是没爹的孩子,还说娘是被赶出来的,还说娘抛头露面做生意,不成体统,娘,什么是不成体统啊?”童言童语,最是天真,但也最是伤人心。
看见李归宁的脸沉了下来,李乐心也有些害怕的不敢再说话,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脑袋。
李归宁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乐儿,因为一些原因,爹娘分开了,但是娘永远不会不要你的。至于其他人说什么,你不要信,也不要听好吗。你是娘的心肝宝贝,娘怎么会不要你,娘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你的,知道吗?”
隔壁原先是一家读书人,和归来居也相处很好,但是因为老家有事不得不搬回祖宅,就把这里卖了,结果新来的这家姓章,是个乡下来的暴发户,言语粗俗也就罢了,还总是在背后说人闲话,眼红李归宁在商会的地位,当面阿谀献媚,背后就纵容自家小孩欺负乐心,总是说些不好听的话。
“郭姐姐,以后不要带他去章家了,以后走动不失礼数也就罢了。”
“是,小姐,主要是这附近也没有适龄的玩伴,我看小小姐闷得慌,才会……”郭嬷嬷也是懊恼不已,本是觉得小姐连个朋友都没有挺孤单的,隔壁新来两个小孩年纪相仿,一起玩耍也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没事,我知道你是好意,以后看好乐心就行了。今天有重要事情,快迟了,得赶紧走。”李归宁说完,又蹲下轻轻搂着眼前的小孩儿说:“乐心,娘有事,等忙完了,回来给你带上次你要的那个小狗灯,还有你上上次要的那个什么皮影,如何?”许诺一大堆,终于把闺女哄笑了,李归宁才带人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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