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明婚事

陆夫人盘算着时辰,张开养神闭目的眼,这一抬眼便看见李婉来了。

她从廊下款款走来,步履轻盈,如一缕春风,身上自带一股婉约之气。

“蒙夫人内堂布宴,礼意殷勤,李婉祝夫人慈颜永驻,岁岁安康。”行了礼,得到允许后,便落了座。

坐下之后,李婉察觉到一直有股细如游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荡。

她抬眸望去,正好对上王昶的目光,只不过,那人却很快移开了眼。

“阿婉,你来这几年,我是一直把你当做亲女儿来对待。前几年你一直待在老夫人身边,现如今,老夫人已去世一年了,你也长大了,我这个当长辈的,自然得接过老夫人的担子,好好为你做个打算。”陆夫人缓缓说道。

该来的总会来,李婉心想,但还是微微抬起臀部,轻俯下头:“前承蒙老夫人厚爱婉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后受陆夫人关照好心收留婉,昨日正为老夫人服丧一年期满,婉自然不敢在叨扰府君和夫人,今日过后,婉自有打算,再次谢过府君和夫人的关爱。”

陆夫人撇了一下嘴,眼里的厌恶是一点都没隐藏,她想着这李婉该走时不走,不该走时又要走,真当这王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阿婉你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王府这么大,还养不活你一个小娘子吗?这是嫌弃王府了?”

“婉不敢,只是婉确实叨扰贵府良久。不敢再多麻烦夫人。”李婉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却见陆夫人不依不饶,心中升起些许疑惑来,这恐怕是有什么麻烦事在等着她。

“麻烦什么?我知阿婉你性情向来平淡,只是在这么说下去,我倒觉得你有点冷漠了。”

“婉不敢。”不管是什么麻烦事,既然受制于人,只能顺着他们了。

见李婉平静下来,陆夫人趁机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良家嫁了,这次王府替你做主,为你盘算嫁妆,做你的娘家人。”

陆夫人一说完,旁边的女子立刻发出来不合时宜的笑声,王烟按捺不住内心的窃喜,偷笑出来。

李婉心想,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不给她回话的机会,王昶开口了:“阿母真是为姑妹考虑的周到,只是不知道这良家是何许人也?”王昶语气平淡,但只有他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的不好受,一年没见心上人,再见居然是听到阿母要给她盘算良人。

“刘大将军,刘君家中正巧有一小儿去年求取亲事,只是老夫人不久便过世,我便回绝了,今年又来求取亲事,我观那小儿威风凛凛,如沐春风,定是做大事的人,这才放心阿婉嫁过去。”

陆夫人自顾自的说着,底下一个人露出得意的微笑,一个人露出苦闷的表情。

李婉则面无表情:“婉谢过夫人好意,只是婉自小无父无母,不敢奢求美满家庭。”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陆夫人露出狠厉的表情来,她竟然不知道李婉如此顽固,那就只好上点手段了。

“既然这样,我也不好留你,只是阿婉你在王府一天,我就还是你的长辈,昨日我听闻你屋内的仆从玩忽职守,这我还是得替你好好教训一下。”她表面上露出长辈特有的慈爱表情,周身却充满了狠毒的气味。

堂内随即拖上来一个半死不活的女子,那女子头发凌乱,双眼空洞,正是昨日那屋檐下打哈欠的婢女。

“阿母这是做什么?”王昶看到这骇人景色,着实被吓了一跳,王烟则皱着眉头,心想陆夫人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下人不好好伺候主人,自然要教训,不教训的话,那还有什么规矩可言。”陆夫人冷冷的开口。

说是教训下人,实则是杀鸡儆猴,做给李婉看,她不嫁就是这个下场。

李婉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的明白陆夫人的做法。

那堂内趴着的婢女被泼了一盆冷水,在冰冷的刺激下,好似苏醒过来,嘴里不断叫着夫人冤枉。

“你倒好好说说,我冤枉你什么了?王府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给你住的地方,你倒好,不好好尽心尽力伺候主人反倒骑到主人头上来了。”

这话虽然是对着那婢女说的,可句句是在说给李婉听。

“来人,给我继续打。”一声令下,堂内瞬间涌入好几个壮丁。

堂内惨叫连连,把那女人打的一时断了气晕了过去。

“阿婉不必担心,有我在这里,没人能欺负了你。”陆夫人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含着那么一丝冷意。

“婉谢过夫人,只等去了刘家也还要扰夫人照顾。”李婉看着那地上蠕动的身躯,终究是软了心。

“如此便好。”陆夫人接过仆从递的茶羹,那茶羹还冒着热气,和地上散发出死气的身体不一般,她心满意足,看来李婉还算是识相。

“还愣着做什么?把人带下去。”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嫌弃,王烟听到李婉答应下来,心里早已忘却面前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只剩下小雀跃。

“夫人,婉有一请求,这婢女就留给我吧,只怕去了刘家,新面孔我用着不习惯。”

“既然如此,那你便要去。”陆夫人放下茶羹,离开了内堂,她身后立马跟上一俏皮身影。

“阿母,你真要给那野狗准备嫁妆?她又不是我们家里的人,凭什么给她。”

“烟儿,今日给她的日后自然会让她吐出来,不必担心。你现在要担心的是,怎么样才能嫁入周家。”陆夫人用食指轻轻的点着对方的鼻子。

“这不还得全靠阿母吗。”王烟紧紧挽住母亲的手臂,心里已经开始畅享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姑妹,许久不见。”王昶明白眼下确实是个不宜说话的地方,可还是经不住想念。

而李婉的回应是没有回应。

回到偏院,李婉看着床上的包袱陷入沉思,说走也能走,她现在既然孤身一人,便找个法子悄悄逃去也行,但是回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身影,透过那身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终究还是解开了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归位。

当新春开始时,她就要嫁去刘家了。不知是好是坏,但她已无所谓。

屏风后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时而喘急,让人觉得要到了临界点的时候,她又忽然呼吸过来。

屏风前则跪着一位男子,那男子身形挺拔,即使跪着,也让人看不出一丝狼狈之意,反倒是多些压迫感。

“儿恳请阿母收回成命。”他一字一句咬的极清,生怕对方没有听明白。

屏风后迟迟没有回答,那男子便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子攸,切莫在说,只怕阿母的病情会加重。”沈栖缓缓走出来,脸上带着泪痕。

“阿玉,没事。”许夫人艰难的从床上撑起身子。

沈栖连忙过去扶住她。

“刘骁,不要再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想违抗我吗?”

“儿不敢,只是望阿母可怜儿的苦衷,暂且收回前令。”

“你有什么苦衷?”许夫人的声音变得越发虚弱。

这苦衷,大家都明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夫人才想让她的小儿子成亲,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儿子反对这门亲事。得知自己父亲立下战功被赐姓刘的时候,元骁是何等高兴,这意味着,他终于要从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宫离开,回到家人身边,可是,回到家的时候,却独独不见兄长的身影。

“阿兄不见音讯已一年有余,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成亲呢?”

不说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能很好的藏住情绪,但实实在在说出来时,每个人的心中都像被插上一把刀,悲伤到不能呼吸。

沈栖则转过身去,伏在许夫人肩上哭出声来。

“大郎下落不明,还有比作为母亲的更难受吗?”许夫人哽咽着。

“新春始伊,就依礼成婚。”她清了清混浊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无奈又无助,刘骁只能接受。

他愤然离去,正烦躁着转过廊角,就看见两个人影一同并行而过。

那两个人影并没有注意到刘骁,而是径直远去。

一个是他的父亲刘威,另一个则是他的四兄刘桓,自从他的阿兄下落不明后,父亲跟四兄却越发亲密起来,好像忘了阿兄这号人物似的。

他多次找到父亲,询问有关阿兄的下落,可父亲却从来不肯见他,明明就在一个屋檐下,他的父亲也只会用阿兄正在边塞,没有下落不明而搪塞他。

烦躁郁而化火,正愁没地方撒气,狗一般的三兄从背后鸡贼的摸过来:“小郎这是嫉妒?”

语气令人作呕,刘骁真想一脚踹飞他。

他回过头去:“为什么我会嫉妒?三兄才是跟四兄一母同胞的兄弟,父亲却跳过了你而亲近四兄,难道不应该是三兄嫉妒吗?”

刘锐一时语塞,刚想反驳,刘骁却已走远了。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站在射堂中央,他深吸一口气,取箭,搭弦,举弓,随后将弓弦缓慢拉向耳后,手臂平稳,伺机待发,当一阵风从身后传来时,他忽而放箭,只听见凌厉的箭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一齐迸发,他眯起一只眼,看见那根箭穿过圆心狠狠扎在了后方的墙上。

这还不够。

他继续重复着刚才的流程,只不过这次多了几分冷意。

如果说刚才是怒气升发后的冲动,而这次则是冷静过后的肃杀,万籁俱寂中,只听得见冲破凌霄的弦音,那声音与胸腔共鸣,震得世界天摇地动。

日暮之下,孩童已长成参天大树。

寒冬之期,收敛之时。

刘骁已精疲力尽,薄汗顺着喉结而下,他垂下头,看见那枚痕迹斑驳交错的白玉扳指,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阿兄,你到底在哪?

回到屋内,身体筋骨仿佛被抽走,已没了支撑,他瘫倒在地上。

恍惚间,他看见了桌上的一张白纸,那白纸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竟飘到了他的身边,他看见,那张泛黄的白纸,上面竟画着一枚栩栩如生的枣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撑起身体,捡起那张纸,抖动的肩膀正显示着他那难以诉说的不舍之情。

良久,他下定了决心。

一点就着,火焰沿着白纸边缘把它瞬间烧得个精光,只剩下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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