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始华,柳含烟。
三月上旬巳日,这天是上巳节,官民皆到横河祓禊。
天还未亮,沈栖一家便在离横河不远处搭起了青绢帐。
“阿圆呢?”沈栖问仆从。
仆从指了指帐外一角蹲着的女童。
阿圆此刻聚精会神的望向远处,沈栖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些影子。
那是女巫在水的东侧布下的法坛。
“这么黑,你能看见吗?”
阿圆摇了摇头,但随即又点了点头。沈栖被这动作惹笑:“那到底是能看见啊还是不能?”
“能看清一点。”阿圆软糯糯的回答,那声音甜滋滋的,符合她长相可爱的外表。
沈栖伸手捏住阿圆的脸颊肉,胖嘟嘟的,手感极好。
阿圆就任凭沈栖在她脸上随意摸着。
随着天色蒙蒙放亮,河边也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人。
这一天,是洗去去年整个冬天污秽的最佳时机,也是祈求洁白生活的好日子。
时辰已到,女巫在那法坛边开始祈福。
沈栖这边也开始做准备。
傅婢舀了河水,泡上兰草。
沈栖则站在帐前,张开双臂。很快,身边就有个和她一模一样姿势的小人一样张开双臂。
沈栖宛然一笑,示意傅婢也给阿圆浇水。
傅婢拿着沾了水的兰草,在他们的肩上,手臂上,足上一一轻轻点过,就当做浇身了,意为洗去秽浊之气。
河边传来一阵阵笑声。他们都在接受着水的洗礼,讨一个清白身子的福气。
傅婢从河里捞了枣,放在白玉瓷盘上,一个不留神,阿圆便吃了一颗。
沈栖大惊,她轻轻刮了一下阿圆的小鼻头,问她:“你可知这枣是什么含义?”
阿圆摇摇头。
“多子多气,不过我们阿圆吃了那就是福气多多。”沈栖也拾起一颗枣,正准备往嘴里放,却被吴夫人制止了。
“没关系,这是福气多多之枣。”沈栖露出灿烂的笑容,而阿圆却注意到身后吴夫人微妙的表情。
浮枣过后,沈府君准备动身去下游。
吴夫人则在他耳边不停的念叨着:“夫君一去,怕是又要被给脸色看了,明明这上巳节我们府君出力出钱最多,可是到了那里,还是要被那些人嘲一个商贾之人。”吴夫人仔细为沈府君整理好衣领,为他抚平衣角。
“别担心了,你和阿玉尽管回家便是,对了。”他靠近吴夫人的耳边悄悄说了些话。
吴夫人听完则露出无奈的表情:“你叫她不去她就真不去,你难道还不知道阿玉的脾性?”
帐不大,沈栖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叫她不要见元初。
父亲在面前,沈栖不敢有大动作,她悄悄拉过阿圆往河边去。
下游不远处,沈栖看见熟悉身影,心里顿时暖暖的。
她掏出自己绣的同心结手帕,往浅河水中浸,起身时,却将它装作不小心落入浅河中。
正期待着看到那人捡起的模样,却先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圆直奔水中,想捡起沈栖落下的帕子,水不深,但还是打湿了小腿部。
沈栖真是大惊失色,连忙去拉阿圆,没想到这小孩却灵活的很,直奔那缓缓往下流的帕子。沈栖拉了个空,一个不小心跌倒在浅河里,湿了大半个身子。
本就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元初很快赶过来。
他径直踏入水中,捞起沈栖,单手环抱着她上岸。
“阿圆!”沈栖还在担心那水中追逐帕子的小女孩。
“没事,我叫小五去追她了。”他们看向远处的两人,只看见阿圆甩开元骁的手,非要去追那帕子。
这画面逗得两人一乐,好在都在浅水区,而且还有元骁在,两人并不担心。
注意力收回来后,两人才发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沈栖此刻正自然的双手环抱元初的脖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想到这里,沈栖的脸微微泛红。元初自然不用说,那是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子猛,你放我下来吧。”
“啊啊,好。”元初不自然的回答,其中带着一丝丝不乐意,当然是想更亲近沈栖一些,于是心里暗暗发誓,他要早点把沈栖娶回家。
没想到这一幕正好被帐中出来的两人看见。
吴夫人看到这一幕显些晕倒,这成何体统!
沈府君则怒气冲冲,暗暗发誓他要宰了这小子!
吓得沈栖急忙拍着未看见那两人的元初的肩膀:“我阿母阿父出来了。”
傅婢急忙拿来一件干净的外衣,披在了沈栖的身上。
四人四目相对,震惊,愤怒,心虚,害怕互相交缠。
元初则站在了沈栖的身前,把她护在身后。身后的沈栖拉住元初的衣服,她心虚的要死,只好低下了头。
元初恭敬的行了礼。
“府君,夫人,阿玉不小心掉入水中,我正巧路过这里,方才刚把阿玉带上来。”元初心里也有点怵,毕竟,他直觉感到面前两人心情都不太乐观。
“你跟我来!你跟你阿母回家去。”前面是对元初说的,后面则是对他身后的沈栖说的。
在回看那还在水中的两人,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幅你追我赶的虐恋情深。
阿圆好几次要捞到水中的帕子,可一下手,那帕子又往前飘去几分,她只好继续往前赶着。
在看元骁,好几次要抓住这滑头的小女童,可一出手,却被这像泥鳅一样灵活的人,顺滑的从他手中溜走。
他气的火冒三丈:“别追了!别追了!”可仍凭他怎么喊怎么叫,面前的人都不肯停下脚步。
直到岸上传来笑声,元初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傻的,可他又不是。
想明白这点,他快速的超过阿圆,捞起了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他举起帕子,递到阿圆的眼前。
只见面前的女童瞬间喜笑颜开,她接过元骁手上的帕子,兴奋的转身,一点也没注意到气的七窍冒烟的元骁。
可一转身,却不见熟悉的身影,她才发现她走了好远。
她环顾四周,发现都是些不认识不熟悉的面孔,此刻那些面孔正带着笑容看着她,甚至有几个还伸出手来指着她,边指边笑。
耳边环绕着的全是笑声,阿圆心里莫名的害怕,脑海里乍现出几个她并不熟悉的画面。
一群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有的人甚至还伸出手来推搡她,她想走,却始终冲不开这重重的包围圈。
迷茫,恐惧与绝望交织。
“喂!赶快上去。”元骁伸出手去拽她,却发现阿圆脸色煞白,感到不妙的元骁只好拉着阿圆赶紧上了岸。
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元骁只能陪着阿圆坐着草地上。
到底是什么记忆?阿圆脑里混沌一片,她清晰的记得张开眼的那一刻是黑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到后来,是白茫茫的一片,直到她看到了沈栖的脸。
是梦吗?
可是她未曾做过梦。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圆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幸好,是熟悉的脸。
元骁不自然的伸出手,他不知道面前的人发生了什么。
只好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脑门,企图把她拉回现实。
万幸,是熟悉的脸。
阿圆眼角缓缓淌出泪水,心里莫名的委屈不断涌出来。
这泪水弄得元骁不知所措:“你哭什么?我可没打你!”
听到这话,阿圆哭的更凶了,本来只是无声的哭泣,经过元骁这么一吼,她则转为嚎啕大哭。
元骁吓得想走,却被坐在地上的阿圆紧紧拽住衣角。
这一小片骚乱引得路人频频回头,都在小声的议论他们。
“别哭了,好多人都在看。”元骁无奈,只好蹲下来与阿圆平视。
“好了,好了,别哭了。”不敢在大声说话,元骁降低了音量,他耐心的哄着对面的人。
“给你买糖吃?簪子?玩具?”元骁在脑中搜索着他从阿兄那里听来的哄小娘子的话。
阿圆摇了摇头。
“那给你买枣糕,你爱吃枣糕是吧?”
看到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元骁松了一口气。
他领着阿圆往人少的地方去,因为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实在令人烦躁。
阿圆渐渐平复了心情,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一股脑的跟着元骁走。
本来拉长两人距离的元骁硬是被身后紧紧跟着的人缩短了距离。
虽然没人,虽然对方只是个8岁的女童,但自己还是得秉持男女有别的思想,这是他从上次挨打得出的经验。
“那你走前面。”元骁绕到阿圆背后。阿圆也绕着他一圈走到了他背后。
他又绕了一圈,阿圆也绕着他绕了一圈。
元骁扶额苦笑,罢了罢了,就当是妹妹,他只是要送她回家。
两人从柳林下穿过,柳条随风而起散落在两人身旁。
看过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在穿过幽林的小径,他们来到了街道上。
“你在这里等我,等我买了枣糕回来,就送你回去。”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阿圆心下又泛起那莫名的恐惧,她只能强忍着,直到再次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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