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忱雪问:“这次回来多久?”
“半月。”谢扶舟顿了顿,“但你也知道我现在想回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话说得委婉,陛下起了猜忌,怎么可能再放他回北疆?说是半月,可半月之后会怎样,谁说得准。也许一道旨意下来,他就得留在京城,把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扔在边关,或许更糟,谢扶舟没敢往下想。
萧忱雪又问:“你想留下吗?”
谢扶舟反问:“你想我留下吗?”
萧忱雪不说话了,垂下眼,叫人看不见他眼里的情绪。
他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看得谢扶舟心里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挠,一下一下轻轻挠着,叫得他浑身不自在,却又舍不得让它停下。
谢扶舟又说:“你没去过北疆吧。”
他稍稍定了定神:“北疆不过苦寒些,其余样样都好。”
“京城的雪落下来,沾地便化,转瞬只剩一滩水渍。北疆的雪却截然不同,漫天纷飞,层层堆积,放眼望去,天地茫茫尽是素白。”
“出了边关,便是无边无垠的大草原。天暖风轻时策马驰骋,长风贯耳,俗世朝堂的所有纷扰,全都抛在身后。天地这般辽阔,人纵然渺小,却活得全然自在,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他稍稍停顿,转头看向萧忱雪,眼底藏着一丝真切期许:“沅之,你愿不愿去看一看?”
萧忱雪没料到他会忽然说出这话,当即一怔,怔怔眨了眨眼,缓过神后,才轻声无奈道:“你别胡闹。”
他身为宗室世子,本就不可轻易离京,更何况他自身常年体弱多病,长途跋涉远赴北疆,路途颠簸,他的身子根本经不起这样折腾。
谢扶舟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辩解——
“不好了!世子!麟德殿出事了!”
一道急促慌张的喊声骤然传来,将他未说出口的话截了个干干净净。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青铱气喘吁吁地奔来,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着指向麟德殿方向。
她一边跑一边急声补道:“五殿下……他和三殿下打起来了!”
萧忱雪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紧:“允儿?”
“是!”青铱跑得几乎岔气,“五殿下从御花园回去,在殿外撞见三殿下,不知三殿下说了什么,五殿下忽然动怒,一把将他推开。三殿下没站稳,撞翻了花架,瓷器碎了一地,动静闹得可大!”
萧忱雪不再多言,脚下步子骤然加快。
三殿下萧旭,乃贵妃所出,今年十九。
这位三皇子,萧忱雪是知道的。他性子急躁,脾气暴烈,仗着母妃得宠,在宫里横行惯了,若是他寻事,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可偏偏是萧允,这就不应该。
他不会主动惹事,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是憋着,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只有萧忱雪发现了,亲自去问才肯说出实情。
说完又补一句:“哥哥别生气,我没事的。”
这样一个人,会当众动手?
麟德殿就在眼前了。
殿外围了不少人,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神色各异。见萧忱雪来了,纷纷避让。
太监推开殿门,萧忱雪快步走入,回身轻轻将门合上,将外界议论尽数隔在门外。
太监又躬身对随后赶来的谢扶舟道:“侯爷,陛下有旨,请您在外稍候。”
殿内人不多,气氛却十分糟糕。
御座之上,萧庭也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皇后坐于身侧,神情也十分难看。
贵妃已经赶来,跪在一旁,眼眶通红,拿着锦帕频频拭泪,时不时抬眼偷瞄萧庭也,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殿中跪着两人。
萧允跪在前方,头深深垂着,身子微微发抖,锦袍上沾着几点刺目的血迹。
不远处,萧旭也伏地跪着,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颧骨划至下颌,看得触目惊心。
见萧忱雪进来,萧旭的声音骤然拔高。
“父皇!您看看儿臣的脸,五弟他、他是要杀了儿臣啊!”
“儿臣不过是说了几句玩笑话,他就动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把儿臣推到花架上砸碎了,那瓷片划过来,差一点就划到儿臣的眼睛了!父皇!”
他说着膝行上前,血泪混杂,模样十分狼狈:“五弟日日跟在世子身边,学到的便是这般手足相残吗!
萧忱雪的脚步微微一顿。
就这片刻工夫,萧允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再说哥哥一句试试!你再说一句,我杀了你!”
萧旭被他这一吼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反应过来,捂着脸嚎啕大哭。
“父皇!您看他!您看他当着您的面都敢这样!”
萧忱雪快步上前,在萧允身边跪下。
衣袍在身下铺开,他垂下眼,额头触地:“臣萧忱雪,叩见陛下。”
萧允不敢转头,抖成了鹌鹑。
萧庭也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贵妃的哭声格外刺耳:“陛下,旭儿他……他不过是个孩子,说话再没轻没重,五殿下也不能动手啊!这脸上要是落了疤,将来可怎么办……”
萧庭也抬起手,打断了她。
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萧庭也捏了捏被吵得发疼的太阳穴,淡淡开口:“老三。”
萧旭浑身一抖,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儿臣在。”
“你说你说了几句玩笑话,”萧庭也看着他,“什么玩笑话,说来听听。”
萧旭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儿臣……儿臣只是说……”他说得吞吞吐吐,“只是说……世子他身子不好,让五弟别总往燕王府跑,免得过了病气……”
萧忱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萧允怒道:“你胡说!你明明说的是哥哥这病秧子活不了多久!还仗着是燕王就在京城横着走,说他和谢扶舟不清不白……”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往前扑去,吓得萧忱雪赶紧拉住他:“殿下!”
萧允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对上萧忱雪的眼睛,满腔怒气顿时熄了大半,咬着嘴唇,不甘心地低下头去。
萧庭也坐在御座上,沉默一阵,然后问:“老三,这话是你说的?”
萧旭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似的,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
“朕问你话。”
萧旭的身子一软,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打着颤:“儿、儿臣是听别人说的……不是儿臣自己想的……”
“听谁说的?”
“是、是……”
萧庭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明白了:“朕知道了。”
萧庭也的目光转向萧忱雪:“你说说看。”
萧忱雪:“臣无话可说。”
萧庭也挑了挑眉。
萧忱雪继续道:“臣与定北侯御花园中偶遇,只是闲聊,别无其他。”
闻言,萧庭也摆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
“允儿,”他又说,“你过来。”
萧允站起身,走到御座前。
萧庭也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老五,你替沅之出头,这是好事。可你这出头的方式,会把他也拖下水,能明白吗?”
萧允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望着萧庭也:“父皇,儿臣……”
萧庭也止住了他:“五皇子萧允,御前失仪,动手伤人,禁足一月。”
萧允叩下头去:“儿臣遵旨。”
萧庭也喊:“老三。”
萧旭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萧庭也说:“沅之是朕的亲侄儿,是燕王独子。他的身子,除去家人朕比谁都关心。你那些话,朕很不喜欢。”
萧旭吓得连连叩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儿臣罪该万死,儿臣罪该万死!”
“往后若是再让朕听见你对燕王世子出言不逊,便是你母妃的脸面,也保不住你。”萧庭也冷哼一声,“三皇子萧旭,出言无状,致兄弟失和,禁足三月。”
萧旭咬着牙道:“儿臣……领旨。”
贵妃的眼泪又下来了,却没再出声,只默默地擦着。
“燕王世子萧忱雪——”
萧忱雪道:“臣在。”
萧庭也道:“今日之事,你受了委屈,明日朕让人送些补品去燕王府,你好生养着。”
萧忱雪谢恩。
今日宴席闹成这样,明日朝中不知又要传出些什么来,萧庭也光是想想都头疼。
总之这宴是没法继续开了,萧庭也捏了捏眉心,让人传旨下去,赏定北侯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慰北疆辛劳。其余人等,各自散去。
夕阳沉到了宫墙的那一边,只留下一片金红色的余晖,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宫道上到处都是人。有的走得快,像是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有的走得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那些交谈声很轻,可那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暮色里盘旋不去。
“……三殿下这回可栽了……”
“……五殿下也没吃着好……”
有人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天啦,五殿下竟为了世子和三殿下争吵……”
“毕竟从小在燕王府长大,感情自然比亲兄弟还要亲些……”
有人看见萧忱雪从殿里走出来,赶紧推了推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说了。
那些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却没停下,而是成了在暮色里盘旋不去的蚊虫嗡嗡声。
萧忱雪目不斜视,从人群旁缓步走过。
他从不在意旁人议论,左右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今日说这个,明日议那个,听过便罢了。
可就在他走过那群人身边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哼。”
萧忱雪便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说话者身材微胖,年纪稍长,留着几缕长须,小眼正盯着他,毫无避让之意,嘴角还挂着一抹挑衅似的淡笑。
萧忱雪看着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略一回想,便记起了此人身份——户部尚书,李甯。
他收回目光,未作理会,继续前行。
李甯身旁几人见状,凑近低声问道:“大人,您这是……”
“这世道,有些人整日躲在父荫之下,还要靠孩童出头撑腰,像什么样子。”
旁人脸色一变,慌忙左右张望,见萧忱雪已然走远,才松了口气:“大人慎言,此处可是宫中!”
李甯不再多言,只是望着萧忱雪远去的背影的眼底,明明白白写着四字。
不过如此。
他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郁气总算顺了些,整了整衣冠,正要转身离去,一股猛力忽然从侧后方撞来,正狠狠砸在他肩胛骨上。
李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慌忙伸手扶住身旁之人,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怒而转头,厉声喝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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