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监国者
闻人镜在最后时限内孤注一掷,结合晶体符号、孙木匠所述“血玉养灵”及残缺羊皮图,推导出一个极其危险的“血引共鸣”之法,试图在不直接血饲的情况下,远距离感知“门”的状态。
她请求皇帝批准,在严密防护下,于角楼遗址进行初次尝试。
尝试当日,异变陡生:不仅角楼地穴再生反应,远在寒山馆的山壁石门亦同时震动,北疆司徒峻更是急报凕泽巨门传出持续低频轰鸣!
更骇人的是,当闻人镜手中钥匙组合在特定仪式下产生微光时,她脑海中竟浮现出破碎的画面——无尽黑暗的地下巨殿、排列整齐的休眠棺椁、以及巨殿中央,一只缓缓转动的、流淌着熔金般光泽的巨眼!
仪式被迫中断,闻人镜吐血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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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深水里,艰难地上浮。剧痛首先从胸腔炸开,紧接着是头颅,仿佛被无形的铁锤反复敲击。
闻人镜猛地咳出声,喉间满是腥甜。
“醒了?”一个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又熟悉到让她瞬间绷紧神经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慢慢聚焦。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值房熟悉的、略显低矮的房梁。然后,是床边一张憔悴不堪、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昳丽轮廓的脸。
赫连霄。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离床榻很近。身上的玄色劲装破烂不堪,沾满干涸的泥污和可疑的暗色痕迹。脸颊凹陷,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出血口,仿佛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与长途跋涉。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仅没有黯淡,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亢奋的光芒,死死盯着她。
“你……还活着?!”闻人镜想撑起身,却浑身无力,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赫连霄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咳,眼神复杂,有嘲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色,还有更深的、令人不安的探究。“看来‘共鸣’的滋味不好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你能活着醒过来,还只是吐血,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闻人镜缓过气,警惕地环顾四周。
值房门窗紧闭,外面隐约有侍卫走动的轻微声响,但房内只有他们两人。他是怎么进来的?周铮和魏谦呢?
“不用看了。”赫连霄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皇帝来看过,御医也来过了。现在是第二天的子时。你的人在外面守着,不过……我既然能进来,自然有我的办法。”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毕竟,我现在对陛下来说,可能还有点用。”
“你从地穴里出来了?”闻人镜压下惊疑,低声问。
“出来了。”赫连霄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阴影,随即被更强烈的光芒覆盖,“不过差点死了。那下面……不是人待的地方。但我也看到了……一些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闻人镜追问,同时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除了虚弱和疼痛,似乎没有其他异样,但脑海中那些破碎恐怖的画面——无尽黑暗的巨殿、整齐的棺椁、熔金般的巨眼——依然清晰得令人战栗。
“我看到了‘门’后面的世界……的一部分。”赫连霄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不,那可能不是一个‘世界’。那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墓穴,或者说是‘蜂巢’。冰冷,死寂,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依然‘活着’,发出那种低沉的心跳和……某种意识的波动。”
他的描述让闻人镜不寒而栗,与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部分重合。
“我也听到了声音。”赫连霄继续道,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古老的语言,破碎的意念,充满警告和……哀伤。还有一些疯狂的、充满贪婪的嘶吼,可能来自之前闯进去的倒霉鬼。”
他定了定神,看向闻人镜,“然后,我就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还有一股强烈的、熟悉的‘呼唤’……从上面传来。当时是你,对吗?你在上面,应该是用了‘钥匙’,试图做些什么。”
闻人镜没有否认:“皇帝逼得太紧。我只能试图用‘血引共鸣’,远距离感知‘门’的情况,寻找线索。”
“血引共鸣……”赫连霄咀嚼着这个词,嗤笑一声,“你胆子不小。用你那点稀薄的血脉和半吊子的‘钥匙’,就敢直接去‘敲门’。难怪会惊动那么多‘邻居’。”他指的是角楼、寒山馆、甚至北疆凕泽的同时异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闻人镜打断他,“你冒险回来,潜入这里,不是为了跟我讨论我的方法是否鲁莽吧?”
赫连霄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两簇鬼火:“闻人镜,你看到了‘祂’,对不对?那只‘眼睛’。”
闻人镜呼吸一滞。那个熔金巨眼的画面瞬间占据脑海。
“看来是了。”赫连霄从她的反应得到了答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幸灾乐祸”的神情,“‘监国者之眼’。狄狁人留下的最后、也是最可怕的‘守护’——或者说,‘枷锁’。”
监国者?闻人镜第一次听到这个称谓。
“那不是生物,至少不完全是。”赫连霄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禁忌的低沉,“根据我在地穴中找到的、刻在某种非石非金属墙壁上的残缺记载,还有……我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破碎信息……‘监国者’是狄狁文明在最后阶段,集合了全部最高智慧与禁忌力量,创造出来的终极造物。它的核心,可能是一颗来自天外的奇异晶体,也可能是某种被束缚的远古地灵,没人说得清。”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监控地脉与‘门’的稳定,确保‘沉睡者’不被过早惊醒,并在‘周期’到来时,执行预设的‘程序’——要么引导幸存者通过‘门’后的通道前往‘避难所’,要么……启动毁灭程序,清除一切可能干扰‘沉睡’的因素,包括闯入者,甚至包括失控的狄狁人自己。”
闻人镜听得脊背发凉:“‘沉睡者’是什么?‘周期’又是什么?”
“不知道。”赫连霄干脆地摇头,“记载残缺得太厉害。‘沉睡者’可能指狄狁人自己——他们可能用一种类似长眠的方式,躲避某个周期性灾变,等待‘裂隙之门’再次打开。也可能指别的……更可怕的东西,被他们封存在地下深处。至于‘周期’,肯定和星图、和那些磁性黑沙的计数有关。你看到的‘眼睛’,就是‘监国者’的一部分感知和力量投射。它一直在‘看’着,在‘计算’着。当‘钥匙’被错误使用,或者有大规模入侵时,它就会被惊动。”
他盯着闻人镜:“你的‘共鸣’,就像在深夜里,突然用火把去照一个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的眼睛。它虽然没完全醒,但本能的反击和警告,就够你受的了。北疆、寒山馆的同时异动,就是它力量波动的体现。至于角楼地穴把我吞进去又‘吐’出来……可能是我身上的皇室血脉和魂归草起了作用,让它将我判定为‘有联系但未允许’的存在,排斥了出来,而不是直接抹杀。”
闻人镜消化着这些信息,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赫连霄所说为真,那他们之前的所有猜测——宝藏、避难所、地灵崇拜——都显得过于天真。
狄狁人留下的,是一个充满未知危险、有着严格运行规则和可怕自卫能力的自动化防御(或毁灭)设施!而“钥匙”,可能不是打开宝库的,而是与这个设施进行安全交互的“权限令牌”!
“皇帝知道这些吗?”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赫连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混合着讽刺、怜悯和一丝寒意:“他?他可能知道一部分,也可能只知道皮毛但猜到更多。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怕‘监国者’醒来,怕得要死。”
“为什么?”
“因为‘监国者’的权限,可能高于人间帝王。”赫连霄一字一句道,“根据那些破碎信息暗示,‘监国者’被赋予的最高指令之一,是确保文明火种在‘周期’灾变中延续。如果它判定当前的地上王朝、甚至当前的人类文明,对‘沉睡者’或‘避难所’构成了威胁,或者阻碍了‘周期’应对程序的执行……你猜,它会怎么做?”
闻人镜倒吸一口凉气。皇帝如此急切地想要掌控“门”后的力量,难道不仅是出于野心,更是源于一种深层的恐惧——害怕这个古老的、非人的“监国者”系统,某一天会将他乃至整个帝国,判定为“需要清除的障碍”?
“所以他必须抢先控制‘钥匙’,了解这个未知的设施,甚至……尝试篡改或关闭‘监国者’?”闻人镜喃喃道。
“控制?谈何容易。”赫连霄冷笑,“那东西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狄狁人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搞明白。强行用‘血饲’之类的方法刺激,最大的可能是触及更激烈的防御机制,甚至提前启动某种‘清理手段’。地穴里那些嘶吼的疯子,可能就是前车之鉴。皇帝是在玩火,而且想把所有人都拉进火堆。”
“那你呢?”闻人镜看向他,“你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合作?还是像上次一样,威胁我帮你做什么?”
赫连霄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妖异光芒稍稍收敛,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与……茫然? “我不知道。”
他罕见地用了不确定的语气,“地穴里的经历……改变了一些东西。我脑子里多了很多杂音,看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我很混乱。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单靠我们任何一个人,无论是你,我,还是皇帝,都不可能安全地解开这个谜团,更别说掌控‘监国者’。强行尝试,只会一起毁灭。”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眼睛有些湿润:“哑叟死了,但他拿回来的半张图,加上我在地穴里看到的一些符号提示,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钥匙’使用规则——不是强行‘开门’或‘饲门’,而是安全地‘询问’或‘请求’。我需要你手中的钥匙和图。你也需要我带来的信息和……我这身可能有点用的皇室血脉。”
“你想怎么合作?”闻人镜没有立刻答应。
“暂时休战。信息共享。共同研究出真正能与‘监国者’低风险沟通的方法。”赫连霄道,“至少在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想干什么、以及皇帝到底知道多少、想干什么之前,我们不能互相拆台,更不能让皇帝蛮干。”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理,但出自赫连霄之口,闻人镜不得不怀疑其诚意。
“我如何信你?”
赫连霄扯了扯破烂的衣襟,露出脖颈下一片狰狞的、似乎被什么腐蚀性液体灼伤的新鲜疤痕:“这就是信物。地穴留给我的纪念。我比你更不想再回去。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皇帝已经知道我出来了。他很快就会召见我。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只会被他各个击破,逼着去做更危险的事。合作,至少我们还能互相照应,保留一点自由和权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周铮刻意提高的通报声:“主事!福安公公到,陛下急召您与赫连宾仪即刻入宫觐见!”
来得真快。
赫连霄与闻人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没时间犹豫了。”赫连霄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但迅速站稳,“一起面对吧,闻人镜。至少现在,我们的敌人在同一个方向。”
闻人镜挣扎着下床,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将关键的玉环和晶体贴身藏好。她不知道赫连霄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两人走出值房。福安等在门外,看到赫连霄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诧,但立刻恢复了古井无波,躬身道:“陛下已在暖阁等候。二位,请随奴才来。”
夜色深沉。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闻人镜走在中间,左边是深不可测的皇帝心腹福安,右边是刚刚从地狱归来、满身秘密的赫连霄。
而前方暖阁里,是那个对“监国者”充满恐惧与渴望、耐心耗尽的帝王。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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