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身世之劫(下)
十月二十三,小雪前一日。
禁足的第七日。
闻人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札记。
三日来,她将这本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尤其是母亲与乌先生的那几封通信残稿,她几乎能倒背如流。
但今日再看,却有了新的发现。
那封信的夹层里,竟然还藏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绢帛。若非连日反复翻看,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那处微微的凸起,她永远不会知道这封信还有秘密。
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乌先生的笔迹:
“婉娘,朝中有人欲以你女为饵,钓出‘守门人’一族全部秘密。此人位高权重,我至今未能查实。切记,不可让你女过早接触狄狁遗物,更不可让她入宫。待时机成熟,我会派人接你们离开。乌。”
这封信没有日期,但从语气看,应是母亲嫁人之后、生下她之前写的。
有人欲以你女为饵。
位高权重。
闻人镜握着绢帛的手微微发抖。这个人是谁?是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母亲后来为何没有离开?乌先生又去了哪里?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
她将绢帛小心收好,继续翻看其他信件。在另一封残稿中,乌先生提到:
“……狄狁遗物中有‘地核之心’的线索,朝廷多方搜寻,却始终无果。婉娘,你手中的那半张图,务必藏好。那是守门人一族最后的秘密,也是你女儿将来可能需要的保命之物。”
半张图。
闻人镜猛地想起自己手中的那张羊皮图——那张她从母亲遗物中找到、后来在北疆之行中多次用到的图。原来那不仅是地图,更是“守门人一族最后的秘密”。
她起身走到内室,从暗格中取出那张图。羊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图上有山川河流,有星象标记,还有几处用狄狁符号标注的位置。
若乌先生所言不虚,这张图指向的,很可能就是“地核之心”的所在。
而此刻,赫连霄正在北疆四处搜寻的,也正是此物。
闻人镜将图摊在案上,心中千回百转。若这张图落入赫连霄手中,他会不会就能找到“地核之心”?若他得到那终极力量,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她如今自身难保,又如何阻止他?
院门忽然被敲响。
闻人镜迅速收起图,走到院中。开门的是禁军校尉,身后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竟是福安。
“闻人主事,陛下口谕。”福安声音尖细,却不失礼数。
闻人镜跪地接旨。
“陛下说:闻人镜禁足期间,可有话说?”
闻人镜伏在地上,心念电转。皇帝让福安来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给她最后一次自辩的机会?还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她抬起头,看着福安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请公公转告陛下:臣身正不怕影子斜,三司会审定会还臣清白。臣只求陛下明鉴。”
福安点点头:“咱家会把话带到。”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主事,有句话咱家本不该说,但念在主事这些日子为陛下尽心尽力的份上,提个醒:明日的定谳,张阁老那边准备了更硬的证据。主事若真有什么底牌,最好今晚就拿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
闻人镜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福安这话,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他个人的提醒?
无论如何,今晚是她最后的机会。
入夜,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官员,而是一个灰衣小厮,从后墙翻进来,悄悄摸到窗下。闻人镜察觉动静,开门将他拉进屋。
小厮递上一封信,低声道:“大殿下让我送来的。主事若想好了,明日朝会前派人去东宫递个话便可。”
闻人镜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主事若允,明日定谳自有人替主事说话。若不愿,后果自负。”
她将信凑近灯烛,看着它化为灰烬。灰烬飘落,落在地上,像黑色的雪。
小厮刚走,后墙又翻进来一个人。
这次来的是梅文远。
他依旧一身儒衫,气定神闲,仿佛深夜翻墙只是寻常事。闻人镜将他让进屋,他也不客气,直接在椅上坐下。
“主事,二殿下让我再问一次:可想好了?”
闻人镜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梅文远叹了口气:“主事,在下是真心为你好。大殿下那边,是把你当棋子用。用完便弃,是常有的事。二殿下不同,二殿下求贤若渴,你若肯相助,日后便是股肱之臣。”
“二殿下要什么?”闻人镜问。
“和上次一样。”梅文远微笑,“北疆的全部秘密,加上你日后在朝中的支持。另外……二殿下还想知道一件事。”
“何事?”
梅文远盯着她的眼睛:“赫连霄在北疆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和你,有没有什么约定?”
闻人镜的心猛地一缩。这是最危险的问题。
“臣与赫连霄,”她缓缓道,“不过是公事往来。他在宫中时,臣与他并无私交。他去北疆后,臣与他更无联络。二殿下多虑了。”
梅文远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主事,明日定谳,大殿下和二殿下的人都会在场。主事自己……好自为之。”
他走后,闻人镜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两位皇子都出招了。明日定谳,无论她选谁,另一方的“后果”都会如期而至。若不选,张迁的“更硬证据”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而她手中唯一的底牌,就是那张羊皮图、那本札记、以及乌先生那句“朝廷中有人早知此事”的暗示。
她必须赌一把。
赌皇帝对她还有几分利用之心。赌皇帝对“地核之心”的兴趣,比对她身世的忌惮更大。赌皇帝在两位皇子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还需要一个能制衡他们的人。
闻人镜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信不长,却字字斟酌。她没有辩解自己的身世,没有否认狄狁血脉,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臣母林氏,确实与狄狁‘守门人’一族有关。但臣母生前反复告诫臣:守门人之责,在于守护,而非复国。臣执掌勘异馆以来,将北疆所得如实呈报,献地脉仪、呈星图、述‘薪火’遗民之口供,从未有半点隐瞒。臣若有异心,何须如此?陛下圣明,当能洞察。”
然后,她提到了“地核之心”:
“北疆之行,臣确知狄狁传说中有‘地核之心’,乃其文明终极秘密所在。赫连霄如今大肆搜寻,所图者即此物。臣手中有一线索,可助朝廷抢先一步。但此线索,臣只愿面呈陛下。”
最后,她落款,封缄。
写完后,她将信交给守在门外的禁军校尉,请他转交福安。校尉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等。
夜深了。闻人镜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残月。月光清冷,照在院中那株桂花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年的点点滴滴。母亲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做人道理,却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如今想来,那沉默里藏着多少恐惧和无奈?
她又想起乌先生。那个只在母亲口中出现过的人,究竟是谁?他现在在哪里?若他还活着,会不会知道这“朝廷中有人”究竟是谁?
还有赫连霄。那个在宫中隐忍多年、最终脱笼而去的男人。他要的“地核之心”,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另有目的?
思绪纷乱,理不清。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院门再次被敲响。
闻人镜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福安,身后是两名提灯的内侍。
“闻人主事,”福安声音不高,却清晰,“陛下召见。即刻入宫。”
闻人镜的心猛地一跳。
她点点头,回屋披上外袍,随福安出门。马车早已等在巷口,车帘低垂。上车时,福安低声说了句:
“主事,陛下面色不太好。待会儿说话,小心些。”
马车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色中驶向皇城。
闻人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黎明前的京城,一片死寂。
而她的命运,即将在这死寂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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