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新朝初立
三月初十,先帝下葬后的第七日。
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水细密如丝,打在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天工阁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鲜亮。
闻人镜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出神。身后,萧玦正趴在书案上练字,乌先生坐在一旁,时不时指点几句。孩子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端正,只是握笔的姿势还有些生疏。
登基大典已经过去七天了。这七天里,闻人镜几乎没合过眼。她要处理天工阁的事务,要辅佐幼帝批阅奏折,要周旋于朝中各派势力之间,还要应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明里暗里的试探与刁难。
大皇子虽然暂时退回了府邸,但并没有放弃。他每日都派人上朝,以“监国”的名义要求参与朝政,要求“辅佐幼帝”,实际上是试图架空新君。二皇子也不甘示弱,以“先帝灵前未立太子”为由,质疑遗诏的真实性,暗中联络朝臣,试图争取更多支持。
但李显和福安联手,将两边的攻势一一化解。遗诏是真实的,印鉴是真实的,福安是先帝最信任的内臣,李显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辅政大臣。大皇子和二皇子虽有不满,却不敢公然造反。至少现在不敢。
“主事。”周铮推门进来,递上一份名册,“这是天工阁新招募的学者名单,请您过目。”
闻人镜接过名册,翻看。天工阁成立后,急需大量人才来研究狄狁知识。
李显从国子监和翰林院调了一批年轻学者过来,都是精通经史、对新鲜事物有好奇心的读书人。
闻人镜一个个看过去,在几个名字上做了标记,交给周铮:“这几个人,让他们先从狄狁文字学起。其他人,先整理已有的拓本和泥板。”
“是。”周铮接过名册,又道,“司徒将军派人来了,说想见您。”
闻人镜心头一动:“请他进来。”
片刻后,韩冲走了进来,抱拳行礼:“闻人大人,将军让属下转告您,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要回北疆。”
闻人镜愣了一下:“这么快?”
韩冲道:“将军说,北疆不可一日无主。赫连霄虽然退兵,但朔狼各部并未解散,随时可能再次南侵。他必须回去整饬边防,重建防线。”
闻人镜沉默了片刻,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司徒将军,我明日去送他。”
韩冲领命离去。
闻人镜站在窗前,望着雨幕,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司徒峻要走了。她早就知道他会走,他是镇北将军,他的职责在北疆,而不是京城。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闻人大人。”身后传来萧玦的声音。
闻人镜转身,孩子已经放下笔,仰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疑惑:“司徒将军要走了吗?”
闻人镜蹲下身,与他平视:“是的。将军要去北疆,保护我们的边疆。”
“那他还会回来吗?”
闻人镜想了想:“会的。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陛下。”
孩子点点头,又拿起笔,继续练字。闻人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微微一暖。
次日清晨,闻人镜出城送司徒峻。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司徒峻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悬着长刀。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目光锐利如昔。看见闻人镜,他翻身下马,走过来。
“你的伤……”闻人镜看着他的左肩。
“温太医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司徒峻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正常活动,“再过些日子就能骑马打仗了。”
闻人镜点点头:“路上小心。”
司徒峻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点头:“你也是。京城不太平,保重。”
两人相对无言。晨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城墙上,守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司徒峻。”闻人镜忽然叫他的名字。
司徒峻看着她。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闻人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司徒峻心中一震。他凝视着她,缓缓点头:“好。”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带着亲兵向北方驰去。闻人镜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她想起第一次在北疆大营见到他时的情景——那时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对她这个京城来的“文官”带着几分审视和不信任。
如今,他们已经一起走过那么多路,经历过那么多生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心里扎了根,成了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主事,该回去了。”周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人镜转身,走回城中。
回到天工阁,萧玦已经坐在书案前了。乌先生正在给他讲《资治通鉴》,讲到“贞观之治”,孩子听得入神。看见闻人镜进来,孩子眼睛一亮:“闻人大人,司徒将军走了吗?”
“走了。”闻人镜在他身边坐下,“陛下今天学了什么?”
“学了唐太宗。”孩子兴奋地说,“乌先生说他是个好皇帝,知人善任,从谏如流。闻人大人,我也想当一个好皇帝。”
闻人镜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陛下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朝渐渐步入正轨。
李显总揽朝政,福安掌管宫中事务,乌先生负责五皇子的教育,闻人镜则专心致志地研究狄狁知识。天工阁的学者们日夜忙碌,将那些从北疆带回的泥板、拓本、星图分门别类,翻译成中原文字,整理成册。
闻人镜每天都很忙。她要审阅译稿,要指导年轻学者,要参与朝政决策,还要抽时间陪萧玦读书。但她乐在其中。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将狄狁人的智慧转化为中原能够理解和应用的知识,为百年后的大冰蚀做好准备。
四月初,第一批译稿完成。闻人镜将它们呈给萧玦,孩子看不懂狄狁文字,但能看懂翻译后的中文。他看着那些关于星象、地脉、气候的内容,眼中满是好奇。
“闻人大人,这些东西真的能帮我们应对大冰蚀吗?”他问。
闻人镜点头:“能。但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孩子若有所思:“那我们来得及吗?”
闻人镜想了想:“只要从现在开始,一代一代地做下去,就来得及。”
孩子点点头:“那我要让所有人都学这些。”
闻人镜笑了。
四月中旬,北疆传来消息。司徒峻已经抵达雁门关,开始整饬边防。赫连霄的军队退回了朔狼腹地,短期内似乎没有再次南侵的打算。但司徒峻在信中写道:“赫连霄并未放弃。他只是在等待时机。我们必须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闻人镜将信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四月末,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皇子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不再上朝。表面上是养病,实际上是在暗中联络各地将领,试图积蓄力量。二皇子则一改常态,频频在朝堂上支持新帝,支持天工阁,支持闻人镜,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忠臣”。
李显私下对闻人镜说:“二殿下这是在韬光养晦。他在等大殿下先动手,然后以‘平乱’之名坐收渔利。我们不能大意。”
闻人镜深以为然。
五月初,天工阁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秀,气质儒雅。他自称姓沈,名介,字子正,是江南人氏,自幼喜好天文地理,听说天工阁招募学者,特来投奔。
闻人镜亲自面试了他。沈介对答如流,不仅精通经史,对狄狁知识也有涉猎。他说自己曾在金陵的书肆中买到过几本西域传来的星学残卷,自学了狄狁文字,虽然不算精通,但已能读懂一些简单的文献。
闻人镜心中暗暗惊讶。狄狁文字极其冷僻,连朝中许多大学士都不认识,这个年轻人却能自学成才,可见天资不凡。
她将沈介留在天工阁,让他负责星图的研究。沈介很快展现出惊人的才华,不仅能读懂狄狁星图,还能将其中许多复杂的概念用中原星象体系解释清楚。周博士对他赞不绝口:“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闻人镜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沈介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什么。
“乌先生,”她私下问乌先生,“您觉得沈介这个人如何?”
乌先生沉默了片刻,道:“他的狄狁文字,不像是从书肆买来的残卷中学的。那几本残卷我见过,内容浅显,不足以让他达到现在的水平。他背后,可能有人。”
闻人镜心中一凛:“您是说,他是别人安插进来的?”
乌先生摇头:“不能确定。但小心为上。”
闻人镜点头,暗中让周铮去查沈介的底细。结果很快出来——沈介的身份是真的,江南沈氏旁支,家世清白,履历无懈可击。他确实在金陵的书肆买过那几本残卷,也确实在当地的文人圈中以“通晓异学”闻名。
闻人镜稍稍放下心来,但并没有完全打消疑虑。
五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
天工阁的院子里,槐花开得正好,香气弥漫。闻人镜坐在廊下,翻看着沈介刚完成的星图译稿,看得入神。沈介站在一旁,毕恭毕敬,等待她的评价。
“这一段,”闻人镜指着稿纸上的几行字,“你说‘狄狁人将北极星视为永恒之轴,其地位高于一切星辰’,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但你引用的狄狁原典是哪一部?我没有见过。”
沈介不慌不忙:“是《星轨经》中的一段。这部经书在中原已经失传,但西域还有抄本流传。学生是在金陵一位西域商人手中看到的抄本,当时做了笔记。”
闻人镜看着他,目光平静:“哦?那位西域商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沈介微微一怔,随即道:“那商人已经离开金陵了,学生不知他的去向。”
闻人镜点点头,没有追问,继续看稿。她的余光注意到沈介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被她捕捉到了。
她在心中暗暗记下。
傍晚,闻人镜独自在院中散步。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槐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她想起母亲,想起乌先生说的那些话——“你母亲是自愿的。”
自愿的。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被朝廷逼迫,是被皇帝利用。但乌先生说,她是自愿的。为什么?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闻人镜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为了先帝,为了那些在北疆沉睡的狄狁人,为了百年后的大冰蚀。
也要为了萧玦。
那个孩子,那个叫她“闻人大人”的孩子,那个蹲在角落里看蚂蚁的孩子,如今已经是天下的主人。他需要她,他也只有她了。
“闻人大人。”
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闻人镜转身,看见萧玦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碗。
“陛下怎么来了?”闻人镜走过去。
“御膳房做了绿豆汤,我给您端一碗。”孩子将碗递给她,眼中满是期待,“您尝尝。”
闻人镜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软烂,甜度刚好,还加了桂花,清香扑鼻。
“好喝吗?”孩子问。
闻人镜点头:“好喝。谢谢陛下。”
孩子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拉着闻人镜的衣袖,小声说:“闻人大人,我今天背完了《论语》,乌先生说我很棒。”
闻人镜蹲下身,与他对视:“陛下当然很棒。”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忽然问:“闻人大人,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闻人镜心中涌起一阵柔软,轻轻点头:“会的。臣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孩子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伸出手小指:“那我们拉钩。”
闻人镜也伸出手小指,与他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孩子认真地念着。
闻人镜笑了,眼眶却有些湿润。
一百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那么久,但她知道,她会用余生,去守护这个孩子,守护这片土地,守护狄狁人留下的那些知识。
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天工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古老的建筑照得如同白昼。
闻人镜牵着萧玦的手,走回屋中。
身后,槐花在晚风中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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