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御前辩
第十日,清晨。
闻人镜早早起身,梳洗整齐,换上最干净的一套旧官服。锦匣就放在手边。
辰时三刻,福安准时到来。
“姑娘,十日之期已满。陛下在等你了。”
闻人镜拿起锦匣,小心递过去:“有劳公公。”
福安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她,低声道:“姑娘,陛下今日……心情不甚佳。北疆有变,朝中亦有杂音。姑娘面圣时,还请慎言。”
这是提点。闻人镜心中一凛:“谢公公。”
她跟着福安走出撷芳苑。阳光很好,秋高气爽,但宫墙间的风已带了凉意。
走过长长的宫道,即将踏入养心殿范围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脸色惊恐:“福公公!不好了!张阁老、李阁老、赵大人,还有几位御史,在殿外求见陛下,说是……说是要联名弹劾!”
弹劾?闻人镜脚步一顿。
福安面色微沉:“弹劾谁?”
小太监偷偷瞟了闻人镜一眼,声音发颤:“弹劾……弹劾闻人执笔,说她身世不明,勾结异族,妖言惑众,借古狄狁之事动摇国本!他们……他们还拿到了那本手抄书为证!”
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选在了她递交答卷的这一天,这个时辰。
赫连霄的流言,张迁等人的发难,配合得天衣无缝。
福安看向闻人镜,眼神复杂:“姑娘,恐怕……要暂缓觐见了。”
闻人镜看着不远处养心殿巍峨的殿门,又看看福安手中的锦匣。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从福安手中拿回了锦匣。
“公公,”她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陛下宣召,是命卑职今日交答卷。卑职已奉命完成。至于弹劾之事,卑职是否妖言惑众,是否动摇国本,答卷在此,请陛下御览后,自有圣断。”
她捧着锦匣,挺直脊背,迎着那些隐隐传来的、充满敌意的视线和低语,一步一步,走向养心殿的大门。
阳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前方是皇帝的审视,是阁老的弹劾,是未知的风暴。
而她手中,只有这一匣经过删减、却凝聚了她十日心血的文字。
还有怀中,那两枚冰凉而沉重的玉环。
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殿内光线晦暗,皇帝的身影高踞御座之上,看不清面容。
而殿外,以张迁为首的数位紫袍大臣,已肃然列队,目光如炬,直刺而来。
此时,闻人镜稳步走入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味沉甸甸压着。
皇帝萧彻高踞御座,玄色龙袍衬得面色在阴影里愈发莫测。他没有看殿外那群紫袍大臣,目光落在一步步走进殿中的闻人镜身上。
她捧着锦匣,在御阶下跪倒:“卑职闻人镜,奉旨呈报。”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福安上前接过锦匣,检查火漆完好,才躬身捧到御案上。皇帝没有立刻打开,只将手按在匣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殿外,以首辅张迁为首的三位大学以及其他几位御史,已得到允许鱼贯而入。他们穿着整齐的朝服,面色肃然,看向闻人镜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审视与敌意。
张迁的白须因激动而微颤,李显眼神精明地扫过御案上的锦匣,赵肃则皱着眉,手在袖中似是掐算着什么。
“陛下!”张迁率先出列,躬身道,“老臣等冒死进谏,实因事关国本,不得不言!闻人镜此女,身世诡谲,其母乃西域胡商之女,本已可疑。近日市井流传手抄秘录,更言其外家与狄狁遗民早有勾连!此女潜入书阁,巧言令色,以异族邪说蛊惑圣听,借古狄狁之事,行动摇我朝纲常之实!其心可诛!”
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一位黑面御史紧接着出列,捧上一卷手抄书:“陛下,此乃臣等于坊间查获之证!内中详述林氏与狄狁往来细节,更有胡商乌某传授此女狄狁秘文之事!桩桩件件,皆可印证此女所学,并非我华夏正道,实乃夷狄之术!若任其妄言,恐乱天下士林之心,毁我华夷之防!”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甚至没扫向那卷手抄书。直到几人陈词暂歇,殿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闻人镜。”
“卑职在。”
“张阁老所言,你有何辩?”
闻人镜急忙伏身,额头触地,再抬起时,面色依旧平静:“回陛下,阁老所言‘身世诡谲’,卑职不敢辩。家母林氏,确系昭武九姓后裔,流寓中原,此乃陛下早已知晓之旧事。陛下当年既允家母入籍,便是天恩浩荡,认可其归化之心。卑职承母血脉,亦承陛下恩德,从未敢忘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狄狁邪说’……卑职所学狄狁文字,乃幼时偶遇胡商乌先生所授。彼时只当猎奇趣闻,强记于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用之于国事。直至月前书阁夜值,无意听得密谋,方知此‘趣闻’竟关乎巽关存亡、北疆安危。卑职上报,非为炫异,实为尽忠。事后陛下垂询,卑职亦只是将所知零星符号、地理标记,据实以告,助司徒将军勘破奸谋。‘邪说’二字,卑职万不敢当。”
“巧言令色!”张迁怒斥,“若只为破案,事后便当谨守本分!何以陛下赐你狄狁古器,你又闭门十日,弄出这不知所谓的‘答卷’?分明是借机卖弄异学,以图进身!”
“张阁老。”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张迁的激昂,“她这答卷,朕还未曾查看。阁老便已断定是‘不知所谓’?”
张迁神情一滞,赶忙躬身俯首:“老臣不敢臆测圣意。只是忧心此女以奇技淫巧惑乱……”
“是奇技淫巧,还是经世致用,看了便知。”皇帝终于拿起锦匣,亲自挑开火漆,取出那摞工整誊抄的纸张。他看得很慢,一页页翻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张迁等人神色紧张,李显目光闪烁,赵肃的眉头越皱越紧。
闻人镜垂首跪着,却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偶尔掠过纸面某些段落时的微顿。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皇帝放下了最后一页纸。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张迁身上:“张卿。”
“老臣在。”
“朕问你,北疆历年雪灾、寒潮,边军损耗几何?百姓流离几何?”
张迁一愣,思索道:“回陛下,据户部与兵部奏报,近三十年,北疆大寒十余次,小寒不计。每遇大寒,边军冻毙者常以千计,战马损耗三成以上,百姓南逃者数万,田庐毁弃,边市萧条。实为北疆大患。”
“嗯。”皇帝又看向闻人镜,“闻人镜,你答卷中所言‘狄狁似有观星测天候、预知严寒之法’,且‘于凕泽留下南迁通道’,依你之见,若此言为真,于我朝北疆防务,有何用处?”
闻人镜心知关键时刻到了,沉声答道:“回陛下,若狄狁果有此法,则可助我朝更早预知大寒之期。不必待天象骤变、风雪压境再仓促应对。边军可提前加固营垒,储足草料炭薪;屯田民户可提前收割、南撤避险;商旅可调整行程。此其一。”
“其二,凕泽通道若果真存在且可勘明,则不仅是一条狄狁旧路。它可能揭示北疆沼泽、冻土之下,不为人知的地脉水纹、硬地走向。于军事,或可开辟奇径;于民生,或可寻得避寒良所、甚至隐秘水源。司徒将军此次所获磁性黑沙,若探明其分布规律,或许亦能指示矿藏或地热。”
“其三,”她略略提高声音,“狄狁已亡,其法未必尽善。然其先民能于苦寒之地存续,必有其应对天地之智。取其智,验其实,化其用,而非全盘袭用,方为‘师夷长技以制夷’。如答卷末页所请,组建专司,系统查考,去芜存菁,所得经验,或可编为《北境御寒备边要略》,下发边城,岁岁温习,代代传承。如此,狄狁之智,非但无害,反可为陛下永固北疆之助。”
她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李显抚须沉吟:“闻人执笔此言……倒也有些务实之意。若真能预知寒潮,确是边防大利。”
赵肃却摇头:“谈何容易!星象玄虚,通道渺茫。为这虚无缥缈之事,耗费钱粮人力,若到头一场空,如何向天下交代?”
张迁更直接:“荒谬!以蛮夷之术,补我堂堂华夏王化?岂非本末倒置!寒潮雪灾,自有天命,修德政、实边防、蓄粮草,方为根本!岂能寄望于亡族遗说!”
眼看又要争执,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通传:
“赫连君上求见——”
众人皆是一愣。今日赫连霄未被宣召,却怎会此刻前来?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宣。”
赫连霄步入殿中。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少了平日的华丽,却更显身姿修长挺拔。琥珀色的眸子在殿内扫过,在闻人镜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御座,躬身行礼:“臣赫连霄,冒昧觐见,惊扰圣驾,望陛下恕罪。”
“何事?”皇帝问。
赫连霄直起身,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肃穆殿中显得格外突兀:“臣听闻几位大人正在陛下面前,议论狄狁之事与闻人姑娘出身。一时好奇,亦有些许浅见,不吐不快,故斗胆不请前来。”
张迁面色一沉:“赫连君上······”
“张阁老莫急。”赫连霄笑容不变,打断张迁的反对,“臣并非干政,只是……想说个故事。”
他转向皇帝,“陛下,臣之先祖,与狄狁人确有旧缘。非止贸易往来,曾有一次,朔狼一部困于白毛风(暴风雪),迷失方向,粮尽援绝,正是循着狄狁人留在山石上的特殊符号,找到一处避风地穴,内有暗泉,壁上有储粮痕迹,乃得存活。那些符号,与闻人姑娘所辨,颇有相似。”
他顿了顿,看向闻人镜,眼神复杂:“狄狁人亡了,可他们应对那片天地的手段,未必都亡了。如同猎人死了,他设下的陷阱、认路的记号,却可能还在山林里。后来者不小心,会踩中陷阱;但若看懂了记号,或许就能避开危险,甚至找到猎物。”他语气渐转认真,“闻人姑娘所学,或许就是看懂那些‘记号’的方法。至于她是猎人之后,还是偶然捡到猎人笔记的旅人……很重要吗?重要的是,她能否帮陛下,在这片北方的‘山林’里,看清前路,避开陷阱。”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狄狁智慧的价值,又将闻人镜的“身世”问题模糊化——她可以是传承者,也可以是偶然的破译者。更重要的是,他将狄狁遗产定位为“工具”,用之正则利国,用之邪则害己,选择权在皇帝手中。
张迁一时语塞。李显若有所思。赵肃仍在计较钱粮。
皇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赫连霄,你倒是会说话。”
赫连霄躬身:“臣不敢,只是就事论事。”
皇帝不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的答卷,又看向跪在下面的闻人镜。
“闻人镜。”
“卑职在。”
“你答卷中建议,设‘北舆译馆’,系统查考狄狁遗存,化其用。然则,此馆由谁统领?隶属何部?经费何出?人员何选?”
闻人镜心念电转,知道皇帝已在考虑实操。
她垂首道:“卑职愚见,此事涉星象、地理、异文、边防,非一部一司可专断。或可特设一临时衙署,由陛下钦点重臣总理,自钦天监、工部、兵部及翰林院择选通晓实务、心思缜密者充任。经费初时不宜奢,可先从内帑支取少量,待有切实成效,再议常例。至于统领……”
她迟疑了。说谁都不合适。
皇帝却接过了话头:“此馆不隶六部,不归内阁。”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直属御前。由朕亲自过问。福安。”
“奴才在。”
“拟旨。设‘北舆勘异馆’,暂置于西苑敬思殿旁。闻人镜擢为正七品勘异司丞,总领馆务。所需人员,由闻人镜提名,经朕核准调用。初拨内帑银五千两,用度实报实销。一应成果,直奏于朕。”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直属御前!正七品司丞!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一步登天!
张迁急道:“陛下!此事不合祖制!闻人镜年幼资浅,岂可……”
“张卿。”皇帝打断他,目光如渊,“祖制未言不可用女子,亦未言不可用奇才。闻人镜于国有功,于北疆之事有专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此事,朕意已决。”
他看向闻人镜:“闻人镜,你可能胜任?”看似是在询问,却只是走个过场,断人口舌。
闻人镜压下心头震动,深深叩首:“卑职……臣,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好。”皇帝点头,“十日后,‘勘异馆’开馆。届时,朕要看到你的章程。退下吧。”
闻人镜再拜,起身时,腿有些发软。她目不斜视,退出殿外。身后,似乎还能感受到张迁等人愤怒不甘的目光,以及赫连霄那意味深长的注视。
阳光刺眼。她走出养心殿范围,才觉背后冷汗已湿透中衣。
直属御前……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架在火上烤。她从此将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再无缓冲。
正恍惚间,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追来,手里捧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赤急军报:“闻人执笔,啊不!得叫闻人司丞!北疆八百里加急!司徒将军密奏直呈陛下,但陛下吩咐,此报关乎凕泽,让您也一同知晓!”
闻人镜接过,拆开火漆。里面只有司徒峻潦草却力透纸背的一行字:
“凕泽通道深处,凿石为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阶侧有壁灯痕,似常有人至。已派死士探路,待报。此非天然,绝似人工巨构。恐非善地。”
石阶。向下。人工巨构。
闻人镜捏着信纸,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乌云正在天际堆积。
她忽然想起母亲玉环上那个“垂直向下”的标记。
原来,指的不仅是血脉根源。
可能,真的指向地下。
很深,很深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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