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禹将他送来时,我有些难以置信。
我第一时间去验看,怕不是他,也怕真是他。
他双手被铁链缚着,一身是伤坐在那儿,低着头,傲骨尽折。
可我知道,那就是他。
我解开了他的面具,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太好看了,像月色落在了雪上。
就是不太男人。
鬼使神差地,我扯开了他衣襟,裹胸布散开时,我僵住了。
她紧紧闭上了眼,苍白的脸却瞬间红了,一直红到脖颈。
她没看见,我解下斗篷的手都在抖,脸也在发烫。
*
她伤得很重,我替她感到不值,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闷痛。
我知道她不会降。就像她不愿意委身南禹太子解“缠丝”一样,她是玄衣军的主帅,宁折不弯。
我该杀了她,这样她也可以少受些苦,军中我也好交代,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也会拍手称快。
但我下不去手。
我将她安置在别院,特意引入温泉,挑了最稳重的宋嬷嬷伺候,用最好的药吊着她的命。
我知道她缠丝发作的痛苦,也知道她早已不想活了。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给她备了女子喜欢的衣物和钗环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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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到别院时,要么安静睡觉,要么头发随意一绑,独自站在檐下,看着院里的梅树。
我让人在檐下放了张躺椅,我希望她能舒服点。
后来,她会换上漂亮衣服,让宋嬷嬷给她梳头,还要了祛疤膏。
她似乎想干净体面地走。
*
我发现她嗜甜。于是糕饼蜜饯,各式点心,往她院里送。有次她守在厨房等蒸糕,眼巴巴的模样,让我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我开始不自觉地惦记她。批军报时会想,药喝了没;巡防时会想,她畏寒,不知炭火足不足;甚至看地图时,也会想,她今日精神可好,有没有看看书。
我找借口去她那小院,带书,带点心,有时只是坐坐。她很少说话,偶尔开口,声音轻轻地唤一声“殿下”。
没有战场上刀锋相向的冷厉,只有一种柔软的平静。
上元节那夜,我办完事回府,路过长街,看见一盏兔子灯。鬼使神差地,我买了下来。
我记得她拿到灯的笑容,干净得不像历经生死沙场的将军,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收到心仪礼物的模样。
我的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软了一块,也陷了一块。
*
我把她关在别院,朝堂上弹劾我的折子堆成了山。
父皇召我入宫,将那些折子摔在我面前。
“老七,你要个女人,朕不拦你。可她是沈愿!南禹玄衣军的主帅!你留着她,是留祸根!”
我跪下,垂着眼:“儿臣知道。所以儿臣将她关在别院,日日羞辱,折她傲骨,灭她心志。假以时日,必能为父皇所用。”
父皇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意味深长。
后来父皇让我选妃,我极度配合。各家贵女的画像、品行,我挑剔得比考状元还严。张家小姐过于娇弱,李家姑娘不解弓马,刘家嫡女言辞无趣……
母后叹气,父皇最终摆摆手,由我去了。
其实,不过是,所有人都不是她。
*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开始安排后事。
我只能更常去看她。
那夜,她饮了酒,忽然扑进我怀里,生涩地吻了我。
很轻的一下,带着诀别的意味。
那一刻,我所有理智,所有顾忌,轰然倒塌。
什么君子之风,什么敌我之分,都去他的。
我低头吻住她,近乎凶狠。
那大概是我二十一年来,最不君子,最不温润,也最不愿回头的一夜。
*
后来她怀孕,朝堂震动,弹劾如雪。
我跪在父皇面前,寸步不让。
我知道前路凶险,知道暗处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知道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可当她抚着小腹,眼神明亮又执拗地对我说“我要这个孩子”时,我就知道,这深渊,我跳了。
这浑水,我蹚了。
我要她活着,要我们的孩子平安降生,要这天下再也无人敢伤她分毫。
如今,她睡在我身侧,呼吸清浅。我们的儿子在她怀里,睡得小脸通红。
我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想起很多年前,鹿水边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
兜兜转转,原来那条染血的路,尽头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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