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下)

夜阑深寂,她轻挣出他的怀抱,踉跄倚榻方得稳身。倦意浸骨,周身酸软得分毫难动。他情意太重太深,如山如渊,沉沉压得她几近窒息。她要疏散一二了,便如一缕幽魂般,轻飘到窗前。可惜,在幽邃无尽的深海炼狱,是无昼无夜、不分晨昏的,纵使抬首,也瞧不见半缕月色。

遥想当年,娇憨未嫁时,西子湖三潭石塔亭亭立于波心,塔孔内烛火一燃,便似三颗明珠坠入湖底,正是静影沉璧的写照。凭栏望月,她可以吟诗作赋,尽展满腹经纶风华。表哥亦曾拾撷她笔下余韵,逐字续作,填就一阕又阕寄月清词。

而今呢?困锁囚笼连光都没有了。

何以竟至如此?她不过是想过平淡的日子,与心悦之人执手共结一绾红绳。这般卑微心愿,若檐角蛛丝,风一吹便散。可上苍却连如此微末的念想,都不肯成全。

她嫁了水域最有权势的人,五姐姐和平公主嫉妒她,六姐姐和协公主羡慕她,孰不知,她们所谓的求而不得,偏偏是她心底,最不萦怀、最轻如浮尘的存在。

她们心念着东海富贵,盼着绾一袭鲛绡嫁作龙宫妃,却困在了西子湖底,看尽三潭月、赏尽六桥雪;而她呢?惟愿守在西子湖的烟柳深处,却偏偏被红绸缚了身,嫁入了这东海之滨。

痴盼的落了空,化作水中月、镜中花。

满心不愿,却被宿命裹挟,生生坠入这无尽深渊。

红尘业果,何以偏待至此?

时也,运也,终究还是命也。

“在看什么呢?黑漆漆的,这般深夜,竟也不惧了?”他悄无声息踱至身后,轻轻拥住了她,指尖一寸寸扣紧,那沉窒逼仄的压迫感,再度漫遍周身。“妾只是想看看月亮。”他柔情一笑,再不复君王霸气,“傻丫头,海域哪来的月亮?”深逾万丈的海底,连日月恩泽亦难触及。她笑意凄淡,眼底空茫:“大王,您怎么醒了?”他收紧龙臂,低声道:“你不在身边,我怎么睡得着?”

难道他不能没有她吗?

她心下了然,若不是他这般执念深重、一意袒护,就凭她数次违逆触怒,早已万劫不复,何来今日苟全。

“大王,明日可要听政吗?妾陪您去安置了吧。”

“不急。”他旋身轻转,将她揽在臂弯,龙爪微蜷,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吾怎么觉得你有心事?和静,告诉我好吗?”盯得这么紧,她不敢不答。答,也不能有瑕疵,“没什么,真的只是想看月亮了。”“你不是怕黑吗?一个人下了龙榻走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看不见的月亮?”他笑,宠溺地笑,可她觉得心胆俱寒。

这,怎么比看着他发疯还可怕?

“是害怕,幸好大王来了,大王抱抱我。”她没有太多时间,微微那么一滞,便摊开手臂环绕住了他。她给他的,正是他想要的。她依赖他,便已足够。“还以为你是怕吾才走的。和静,以后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到。”他搂她在怀里,以下颌抵住她的额,“走,我带你去看月亮。”

将将要牵着她的手去,却被她制止了,“大王,您身上还有伤呢!”他“哦”了一声,且拉着长音,正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和静心疼我吗?”她不敢有半分违逆,只得柔声应下,低声道了声是,“当然了,大王乃是妾托付终身的郎婿。”他面上笑意粲然,语气却暗藏异样,“那和静是心疼我了?”又来,他换了法子,不再似以前那般咄咄逼人了,可这样的温情她似乎更受不住。越柔,越觉得胸口堵着什么,透不过气。

她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浅弧,僵凝着,宛若寒天凝霜、欲绽未绽的残花。“大王征伐黑水回来,妾还没有贺过呢,不若妾为大王弹一曲《将军令》如何?”他一听,兴致更高了,喜道:“和静还会弹琵琶,你嫁来海域这么多年,吾可是从来不知啊。不过这《将军令》英雄气概贯彻始终,不若《十面埋伏》武曲第一。”

对,唯有《十面埋伏》,方配得上帝王之师的风骨——那是合围绝杀、定鼎天下的胜者气魄,是执掌乾坤、君临九五的至尊威仪。她自知方才选曲不当,旋即纤身微顿,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屈膝敛衽,盈盈一福,道:“那大王且等一等,妾着底下人去关雎宝殿把琵琶取来。”

待琵琶入怀,她素手轻拢慢捻、理弦转轴,清商泠泠自指尖漫溢,一怀柔绪,尽付弦间——列营、吹打、点将、排阵、走队、埋伏……扫拂、轮指如千军万马,杀伐凌厉,好一个气势夺人。然细品,她却弹出了不一样的滋味,怯、惧、怕、不安、疏离。可她指法精妙,将心底惶乱尽数掩去,不留半分痕迹。一曲琵琶终,他抚掌称颂,“和静的琵琶曲绝妙,可吾怎么觉得少了些什么?”

“妾身技艺不佳,大王随意听听便好。”她收拢了琵琶,站起身来福了一福。他却笑得分外和煦,是别有情趣的,“不,不,不……和静技艺高超,吾险些也没听出来。吾征伐四方,称霸水域,一曲《十面埋伏》堪以匹配。”

话没有说完,为何又要刻意流露出一点?

她一怔,便懂了。指尖悄然攥紧裙角,喉间微微发涩,心绪微乱,脚下倏然踉跄,险些跌坠在地。他将她怀中螺钿琵琶轻轻移开,拦腰将她横抱而起。她再度落入他怀中,心下骤然一坠,寒意浸骨,原来自始至终……她那点心思,在他眼底不过蚍蜉撼树。或许在她准备逃离东海的那一夜,略微动了一点心思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他不停的暗示她、旁敲侧击的为她留住体面,奈何彼时她一心困于执念迷津,纵是良言在耳,也半点未能参悟。

他从不是什么杀伐决断的莽夫,他智谋藏锋,手段裹寒,轻轻那么一戳便教人骨头发颤。这不,软刀子一捅,她就受不住了。

再忆过往疯癫,原是他掏心掏肺的偏执。可如今连这点真,都一寸寸的凉了。

“如此花月良宵,吾可不想唐突了佳人。和静,吾这便去取螺黛,为你描眉可好?”很温情的话语,她却听得胆寒。描眉?东海龙君那双执惯兵戈权柄的手,提笔也是为了指点江山,宏图大业。能握得稳这纤细螺黛、描得好眉间清色吗?

他俯身将她轻揽,稳稳抱至妆台畔。于香奁中取出一捧远山黛色,落于眉间,“老三别的没什么好,就是宫里女人用的东西精致,我东海可远不及他。和静,这次南海朝贡,吾向他要了不少好东西,明个叫底下人奉来给你瞧瞧。”她周身僵凝,半点不敢妄动,惟敛声屏气,循礼敷衍地应:“不,不,不……大王,妾担当不起,还请您收回成命吧!”他佯装怒火,轻刮了她的鼻尖,“怎么?难道他的女人用得,我的女人就用不得?”

话说南海龙君风流倜傥,最好风花雪月,后宫佳丽万千,嫔御罗列,可是最懂得赏识世间女子的美好。他封地富庶,对姬妾从不吝啬,大把大把的银钱撒下去,个个养的如温室里的花一样,娇艳、鲜嫩。而众姬妾呢?为争一朝独宠,一肌一容,无不尽态极妍,更有甚者自行调配胭脂水粉,研出新妆巧样,只为博君心一顾。

是以南海龙君后宫,佳丽所用,皆为水域极致。

“放心,吾不是他,更不会负你。任凭弱水三千,也惟愿取你这一瓢饮。也只有你……”他依旧笑语盈盈,言谈刻骨深情,她只觉胸间愈发滞闷,似有巨石压胸。她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美貌、婚姻、情爱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垂怜着她也刺伤她。

话音落罢,心头那股沉坠之感仍未散去,她怔怔立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

他要为这沉郁的夜色添上一抹温柔清光,旋即轻捻法诀,催动玄力,将夜明珠悬于半空。霎时,莹莹华光漫彻四野,好似沉沉夜幕里,徐徐升起了一弯清辉新月。“让吾心甘情愿——闻清风鸟语花开日,品秋水梧桐落叶时。这,不就是花前月下吗?”他停了笔,道了声:“好了,瞧瞧。”月华抚慰,柔得似水,铜镜里映出了她的绝世容颜。呀!亏得有这样的美貌,否则清丽的眉峰化作了糟乱墨团,丑也要丑死了。

“吾到底是个杀伐君王,比不得文人骚客,污浊了你的颜色。”一语甫毕,他指间那支螺子黛骤然坠地,脆响惊破一室静谧。那“文人骚客”四字被他咬得极重,字字沉冷如冰,她心尖骤然一紧,周身寒意刺骨,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是她想多了吗?是她听错了吗?

小心觑着他的脸色,他还在笑,可这笑是带着锋芒的,灼热得直教人睁不开眼睛,如四散而发的光,化作无数根箭,拉弓刺痛了她,心底惶惶乱颤,竟猜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明刃可避,这般难测的温柔刀,才最是难防。“大王,您肯屈尊为妾描眉,妾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何谈污浊呢?”她强颜欢笑,美得苍白虚浮,半分暖意也无。

“和静眼睛看着吾,但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想的是——含娇意思,殢人须是,亲手画眉儿。

不是逐退群星、残月。杀尽百万兵、血犹腥。

佳人已做他人妇,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是他,不是他。

心念一闪,不过转瞬即逝,难道这也被他捕捉到了?

龙爪托起了她的下颌,锋锐指节阴恻恻地缓缓摩挲,每一寸游走都带着噬骨戾气。她不知他暗忖何等炼狱光景,只浑身僵如寒石,绝美容颜上的血色尽数褪尽。那刺骨凉意贴着肌肤蔓延,似钝刃凌迟,深寒恐惧自骨髓疯长,连呼吸都凝在喉间。她垂着眼睫瑟瑟发抖,分毫不敢异动,生怕稍一错神,便要坠入万劫不复。

“你看吾的时候,眸子黯淡无光,连半点神都没有。可你眼底眸光一闪、如流星掠空的那一刹,念的从不是吾。”他依旧温柔,波澜不惊,字字却如寒刃,藏着彻骨狠劲。足以置她于死地,偏又似钝刀割肉,磨人不休。“没有大王,妾没有。”她回绝,不认。可惜辩解的无力。龙目精光,早已将她穿透,“和静,你可瞧过戏吗?梨园弟子哪个不是唱的好听、演的投入?偏生吾还要看到尽兴,那可比皮影戏热闹多了。”

清风徐来,花枝乱颤,她被唬得惶惶,哆嗦了。她扑过去揽住了他的半截腰身,只哑声唤他,“大王,大王……”他软了下来,不复阴森,调转话锋落到了别处,“怎么?”他抚着她的秀发,爱怜极了。然,她舌头打了结,再不能说话了。惶惑堵在喉间,连呼吸都发颤了。

人如故,他是他,不过话语掺和着真假,再没有虚应故事,“吾说的是那群朝堂上的老家伙,个个一肚子算盘,自以为是。浑忘了吾才是掌控水域的王者——他们那点心思,也配在吾面前摆弄?”双臂一收,她抱得更紧,近乎哀求了,“大王,后宫不得干政,妾……妾不想听这个。”

“好。”他尾音拖得绵长,听来宠溺得近乎不可理喻。可她只觉寒意浸骨,浑身僵如冰塑,连血脉都似要为之凝滞。她牙关微紧,唇瓣轻颤,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大王,妾困了,想睡。”她闭眼往他怀里一缩,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他露出神秘一笑,俯身轻轻将她抱起,声线也放得极软:“那我们去睡。”

那么华贵的宫殿,那么舒服的龙床,那么有力的臂弯……静卧其中,却像是坠入了地狱,睁眼——享受他的宠爱温柔;闭眼——是难以遏制的噩梦。他很心疼,攥紧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放下,整夜柔声哄慰,轻拍着她的脊背,片刻不离。他以男子的阳刚熨烫她冰凉娇躯,然又在她一次次被沁出的冷汗中浇灭了。

如此折腾了数夜,她渐渐失了力气,脸色惨白,奄奄的,幸好还留了口气。

御医一趟一趟的来看她,汤药一碗一碗的喝,还是止不住她的憔悴。

直到第七日,方睡得沉了些。也不知是紧绷的心弦终断,还是一身孤韧,尽数被拆磨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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