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皇帝堵住了床不让苏娘子下地,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挨到三更天。苏娘子抱着软枕窝在床角打盹,皇帝爬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念,睡吧,朕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天快亮了。”
苏娘子也不知道是睡迷糊了还是如何,踢了皇帝一脚,“柜子里还有被子,你去再拿一床过来。”
皇帝应好,跑去抱了一床崭新的锦被在床边躺下。
“你睡里面….”
苏娘子抱着软枕和被子给皇帝腾地方,皇帝笑着凑到她跟前,“好,朕依你。但你夜里不许跑,我们是夫妻彼此这样一点信任还是要有的好不好。朕发誓绝不碰你,你夜里也不准趁朕睡着了跑了。”
苏娘子在皇帝面前难得点头了,两人调换位置,各盖各的被子躺下睡觉。
“念念,不信朕,怕朕会对你做什么,睡在外面好随时逃跑是不是?”
皇帝枕着胳膊,侧身望着苏娘子。她不理他转身背对着皇帝闭上眼,假装睡觉了。
皇帝望着她的背影有些难过,不明白她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不信任他,却选择跟他回宫了。害怕他兽性大发,也还愿意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他想她的内心一定很纠结吧,喜欢上他那么一个男人,百般愁绪万千都该把她困得透不过气来了吧。
“念念,睡吧。”
皇帝轻声道,望着苏娘子冷漠的身影直到困意来袭闭上眼睛。黑夜里,苏娘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睁眼望着窗外落进的月光发呆,她以为自己定是很不习惯睡在皇帝身边的,但没有小梅也没有那只脏兮兮的小破狗,没一会儿她也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寅时,皇帝起身上朝,蹑手蹑脚的抬脚从她身上跨过。
“…..你干嘛?”
她突然被惊醒还有些懵,正对上皇帝的脸有些不高兴。
“朕….朕该上早朝了,是朕惊醒你了是不是。朕轻些,让朕下床,你去床后再睡一会儿。”
“不许从我身上跨过去会长不高的。”
苏娘子缩起腿,团成小小的一团给皇帝让道,哀怨的话逗得他心肠一软。才想起来她如今说是及笄了,实则连生辰都还没过,要过了十月十六的生辰才满十五岁。平日里总是一副老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三十多了。实则还是个孩子,还担心的长个的事。
他想笑她,告诉她小姑娘子十五岁及笄就不长个子了。却又不敢笑的太明显,下了床披上衣服就走回养心殿了。
上朝前皇帝穿戴好又来乾清宫了,苏娘子以为他该遗直接从养心殿去太和殿了。没想到他还回来了,滚到了床后睡。被子上还残留的温柔龙涎香,她闭着眼睛轻轻的闻,直到那么淡淡的香气随着被上的温度消散开才又睡过去。
皇帝悄声来到床边坐下,什么也不干也不叫醒她,只是望着她熟睡的容颜发了一会儿呆。到了寅时三刻安心姑姑帮大福进来催该上朝了,皇帝起身时莫名的苏娘子也睁了眼,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撞在一起。
苏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先别开了眼。皇帝又坐了回来,探身微凉的手抚上她温热的脸颊。
“朕以后再也不从你身上跨过去了好不好,不会长不高的。朕先去上早朝了,再睡会儿。”
苏娘子不理他,说了些没用的情话,皇帝便走了。
半个月后,礼部挑选了个年轻的编修官推荐给皇帝。杜少卿,翰林院编修,明宣六年三甲同进士出身。出身于河道世家,祖父、父亲皆曾任过河道总督,掌管天下河道、防洪漕运。参与过国史和先帝实录的编纂,在翰林院无论是才学还是相貌都颇有名气,人称玉面编修小郎官。
皇帝亲自领着人进宫,在雨花阁帮苏娘子修书。每日巳时进宫,申时关闭宫门前出宫,两个人忙了一个月就将苏萤臣的手稿整理好了。杜家还有一座三层的藏书楼,尽藏历代名家治水河图。
杜大人每日又带了好些几乎是快要绝版的古籍进宫,苏娘子读过觉得这样的书束之高阁太可惜了,又起了整理抄录之心,想做一本汇集古今天下治河方略大全,将来刊印成册传阅天下,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原本只是预计三个月的编修最后又增加了六个月。
入了冬京师天越来越冷,下过雨雪后,风刮起来跟刀子一样。屋里的炭火氲着春日般的暖意叫人又懒又困,乾清宫里小梅喊过三遍后不见人又跑进了殿里拽被子。
“娘子还不起,杜先生都到雨花阁等你了。人家从长营街帽子胡同赶着进宫来帮您修书了,您还在睡懒觉。您今日要不想动了,昨日就同先生说休息一日,免得人家白跑一趟嘛。”
“好啦好啦,知道了。赶紧帮我洗漱梳头,早膳送到雨花阁去。”
苏娘子掀开被子蹿起来,着急忙慌的梳洗,半个时辰后就揣着小暖炉去雨花阁了。昨夜下了雪,紫禁城红墙琉璃瓦铺了一层莹润的白,屋檐下结着一排排长长的冰柱。
苏娘子第一次见到如此不一样的紫禁城,还觉得新鲜的紧。走到宫道上边走边抓雪玩,还伸手去揪屋檐下的冰锥。到雨花阁的时候手都凉透了,指腹红彤彤的像猫爪一样。
掀帘进了屋,脱下披风扫去身上的雪。小梅赶紧递过暖炉,“娘子快暖暖手,该是冻僵了吧,一会儿吃点热粥暖暖身子。”
但他们都到雨花阁了,送膳的太监还未到,她又道:“看样子御膳房送膳的太监是在路上摔了,娘娘先进屋去,奴婢去瞧瞧。”
“嗯,姑姑。我不饿不急着吃,您让他们慢慢送来。”
苏娘子揣着暖炉进到暖阁里,杜大人连忙起身整理衣衫行礼,“下官拜见皇后娘娘。”
“杜大人不必多礼,这些日子我跟着您还学到不少东西,论理来拜您为师都不为过,同您说过好几次了不必行如此大礼的。”
“娘娘哪里的话,君臣之礼不可废。”
杜大人还是跪下拜见行了大礼,苏娘子犟不过这些读书人便随他了。才刚坐下动动鼻子就闻到了屋子里的玫瑰香,她瞧着杜大人突然眼巴巴的问道:
“大人刚才在屋子里吃什么了?”
杜大人脸色一窘,不好意思从袖子里掏出只油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玫瑰烧饼。一个吃了一半,听见她们的动静匆匆就收起来了,另一个还好好的,看样子是他的早饭了。
“回娘娘,是臣的早饭。今日起晚了,赶不急吃在府里吃早膳便在路上买了两只烧饼。本想在娘娘来前吃完,想不到还是让娘娘见笑了。”
“好香啊….”苏娘子瞧了饼子一眼,能在这样严寒的时令闻到玫瑰花香,知道那应该是云南的玫瑰花酱做的烧饼。长营街的帽子胡同有一家烧饼铺子最是擅长做这烧饼,小时候她最爱吃了,回了四川后就再也没吃了。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想着赶明儿出宫和三哥去买些。
她让杜大人先用早膳,还命宫女奉上热茶,杜大人慷慨的把油纸袋里没动过的饼子递了过来。
“娘娘不嫌弃尝尝,帽子胡同童家老爷子的手艺。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味道不错,颇有云南的风味。”
“这是大人的早饭…..”
苏娘子还有些不好意思。
杜大人笑道:“下官吃一个就吃饱了,再说一会儿就用午膳了。娘娘可以试试,听说童老爷子说您小时候住京城那段时日也很喜欢吃他家的烧饼。老爷子到这会儿还时常念起您,逢人就说这是当今皇后娘娘也喜欢吃的烧饼呢。”
“童老爷子还这样啊,我小时候是很喜欢他家的烧饼,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味道变了没。”
苏娘子接过饼咬了一口,酥脆掉渣,满口玫瑰香。但她不记得小时候的味道了,不知道变了没变,但饼子很好吃。
吃完烧饼,两人照常开始每日的孤本抄录整理,并加上自己的批注。苏娘子拿着笔抄了五六页纸忍不住就打了盹,身上汗涔涔的,似阁楼的炭火烧得太旺了。
杜大人看见她神情不佳,提议道:“娘娘可是累了?昨夜初雪,今日紫禁城正式难得一见的美景。不如出去透透气,休息一下?”
“好啊,不知可是昨夜睡晚了还是如何,瞧着书就直犯困。”
苏娘子起身,小梅为她取来狐裘披在身上,塞了温暖的小暖炉。杜大人也披上自己黑色大氅跟随,但早上从府里提出来的炉子已凉了。苏娘子又让安心姑姑添上炭火,两人全副武装走出雨花阁,漫入漫天风雪中。
小梅缩着脖子给苏娘子打伞,不明白风雪正大,天地一色刺的眼睛睁不开有什么可逛的。正要抱怨,空中突然飞来一个松软的雪球砸在她们的伞上,小梅抬伞一看另一个雪球又飞了过来,正中苏娘子额头上。雪球团的很松软,砸过来的就散掉了,碎雪落在苏娘子脸上化成冰凉的水渍。
这唐突的一击瞬间激醒苏娘子赶走了瞌睡虫,双手拢起望柱上的积雪团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雪球朝杜大人砸去。
杜大人侧身一躲,雪球碎在黑色的狐裘上,伟岸的身躯立在雪中如青山。下一刻又团了个松软的雪球砸来,这次苏娘子没躲开站在雪里发愣,小梅也是雪球砸到苏娘子身上,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了。立刻挡下伞,尴尬的看着苏娘子,小声咕哝道:
“娘子,这….这是在干什么,杜大人怎么可以用雪球砸您啊?”
是啊,苏娘子的心凉嗖嗖的,拨开小梅的伞。杜大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就走到她们跟前了,她一抬眼刚好落进他微凉湿润的眸子里。
“…..下官唐突了,娘娘这些可是醒了瞌睡了?”
“醒…..醒了,我们回去吧,天太冷了。”
苏娘子不是瞌睡醒了,是连晚上都要睡不着了。懊恼起来干嘛要嘴馋吃他的饼,又干嘛要手痒团雪球砸回去。孤男寡女,有夫之妇,被养心殿那个祸头子知道定是要吃醋的。
还有….她闷闷的胡思乱想,忍不住回头偷瞄了一眼身后的杜大人。身玉长,秀美目,美须髯。京师男子以蓄髯为美,苏娘子初见时候只觉得此人年纪轻,却生得甚是稳重端正。如今再看才发觉原来是“翩翩佳公子,逸气凌青云。”
只是…..
“娘娘怎么了,适才是下官不对,唐突娘娘了。只是看娘娘一直萎靡,精神不振,故吓吓娘子清醒一下。娘娘想来是早膳用的太多了,雨花阁内炭火烧的太旺才至如此。明日可少食些,亦或是早半个时辰用早膳,瞧书时就不会犯困了。”
苏娘子回身,杜大人已在拱手作揖赔罪,挺拔的身姿像是风雪里被催折的青松一样弯着腰,在等着她的一句宽恕。
她才知道原来再高的才情,再硬的傲骨依旧还是要为权贵所折腰。在这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是皇帝也看她的脸色。诺大的紫禁城里没有人敢对她不敬,敢对她扔雪球。
“我没事,杜大人请起,还要感谢大人那一球把我给砸醒了。适才只是觉得我已经长大了,贵为皇后还毛毛躁躁的团雪回砸您实在是没有皇后的仪范了。”
“多谢娘娘,其实娘娘不必太过在意被宫里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您也不过刚及笄还是个孩子,爱玩正是天性使然。娘娘是青山原野中的云雀,虽飞入了紫禁城,您却也依旧还是您,燕雀亦有鸿鹄之志。”
杜大人起身瞧着苏娘子,玉面映雪瞧着她的精神一恍惚,有些害羞的躲进小梅的伞里。
“小梅,他怎么那么会说,长的还那么好看。”
小丫头偷偷从伞后抬头偷看,“当然了娘子,杜大人可是进士出生。朝廷科举不仅要看才学,还得看脸,听说翰林院里像杜大人这样的还有好几车。”
“……”
苏娘子心思有些乱,隐隐想起来皇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很脆弱的,朝夕相处易于滋长,分散别离亦会断裂。他说她现在不喜欢他,不代表以后不会。
可是现在只是短短不到一年,朝夕相处修书时日,面对这么一个满腹才学的玉面编修。比起整日咋咋唬唬,与群臣鼓吹自己到底行不行,还能不能生的,不是吃鹿鞭就是喝鹿血的皇帝。
苏娘子忽觉得是不是自己以前见过的男人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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