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紫禁城下了入春以来的最大一场春雨,从皇帝带走苏娘子后,大雨一直下到入夜未尽,浸透了杜少卿的衣衫,漫过贴着冰凉坚硬的地砖,冷雨无情的冲刷着那张略有肖似皇帝的脸,直到失去意识倒在瓢泼大雨中。

太监跑到乾清宫禀告皇帝,杜少卿晕倒在永寿宫的东筒子外了。皇帝紧张的看着苏娘子,有些后悔故意晾着杜少卿了。她听到杜少卿晕倒的消息,脸色明显担忧起来了,却还强壮着冷静,看着太医李廷致给自己包扎手腕。

“娘娘这些日子注意不要用右手,尤其不要提重物,最好是连笔也不要动。用膳的话,可让宫女伺候,精心修养三个月方可。”

“嗯,有劳李太医。”

“那皇上、皇后娘娘微臣告退了。”

李廷致向皇帝和苏娘子拜别,皇帝摆了摆手,心虚的看着苏娘子,后者突然喊住他。

“李太医请去看看杜大人。”

李廷致看向皇帝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毕竟今日宫廷内外盛传杜少卿惹恼了皇帝,被罚跪在永寿宫外。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让他起来,即便是晕倒了太监也只是来通禀,并没有把人抬到太医院去。

“去….去吧,大福带几个人把杜大人送回府去。”

皇帝喊了大福跟着李廷致一起去永寿宫,乾清宫一下清静了,空气中凝结着渗人的冰霜。

安心姑姑、宫女都躲了起来,只有小梅一个人傻乎乎的杵在殿内。她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忠诚的守着苏娘子寸步不离。可这次似乎是她们不对在先,她没有办法像往常那般理直气壮的面对皇帝,或是胆大包天的赶他走。

“小梅下去歇着吧,朕今夜留宿乾清宫照顾皇后。”

皇帝突然道,小梅紧张的看向苏娘子,想提醒她今日不是皇帝留宿乾清宫的日子。

“小梅下去吧,我没事。”

苏娘子温柔的笑着起来,投过去安慰的眼神。

“可是娘子…..”

小梅还想说话,皇帝逐渐失去耐心,暴躁叱道:“…..还不快滚!”

她只好担忧的滚了,寝殿终于安静了。苏娘子平静闭上眼睛,等着皇帝狠狠煽自己一巴掌或是质问她和杜少卿的事,修书修书怎么修到同一把伞下去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佯装平静的看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却掩饰不住失控的情绪。苏娘子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情绪,睁开眼撞入皇帝湿润的眸子,他的脸放大到她的眼前。冰凉的双唇紧贴着她的唇边,闭上眼掩盖眸中的情绪,轻轻吮吸她的唇瓣。

从前她很喜欢很喜欢他的,表面上装作冷漠无情的模样,却会为他无赖没皮没脸的靠近来的亲昵而欢喜。可现在不会了,她望着眼前眉眼,脑子里全是杜少卿的模样,和皇帝的脸重合在一起。

她有些厌恶他的亲近了,却又不停的告诉自己。他们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想着眼泪不自觉就掉了,滑落脸颊被皇帝吮干在自己的唇瓣上。

“…..念….念念,你亲亲朕好吗?”

皇帝放开苏娘子抵着她的额头,满目的悲伤。她看见了,却别开脸了。

“….我累了,皇上。”

她叫他皇上,像是朝堂上的大臣一样,恭敬而疏离。

“好,朕伺候你换衣服。”

皇帝弯腰打横抱起苏娘子进到寝殿放在拔步床边,找来她的寝衣放在锦被上。伸手解开她挂在脖子上系带,小心翼翼的放下打着夹板的右手。一件一件的脱掉她身上繁复的宫装,□□的站在宫灯下。

宫墙隔绝了瓢泼的大雨,没有风,还燃着温暖的炭火。她却发起抖来,可没有像以前只是皇帝偷看一眼就要骂得他狗血淋头,像尊莹润的玉瓷一样却是只死物。

“那我们歇息了好不好。”

皇帝抓起锦被上的衣服扔在地上,掀开被子抱起苏娘子放在床上,遂即脱掉衣服覆上身压着她,伸手拉过床后的被子盖住两个人**的上身。

苏娘子望着帐上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枝缠枝莲纹,紧紧的攀住了皇帝的腰身,害怕的用左手抓住身下的被子,痛苦的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皇帝终于在她身上泄气了,埋在她的颈间哭泣。

“你为什么不打朕,骂朕了…..”

苏娘子一下松开了揪住被单的左手,像是溺水的人一样胸口终于呼进了新鲜的空气。

“皇上,你好重啊…..”

她痴痴道,望着头顶的缠枝莲纹失魂落魄。皇帝翻身滚到床后,枕着胳膊看她无助的落泪,脆弱的哭泣。因为伤了右手,她没有办法翻过身去用冰冷的背影面对他,像犯错的孩子一样哭得抽噎起来,脸上又像无数次哭泣一样红起来如同醉了木芙蓉。

皇帝没有安慰她,只是看着她,听着哭声,伸手揉碎她眼尾的泪。

“朕不喜欢你叫朕皇上…..”

——

次日,苏娘子醒来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看不见了,修书暂停了一日。后来大福来告诉她杜大人生病了,这段日子都进不了宫帮她修书了。修书这样又停了三个月,到苏娘子右手都能动了,杜少卿再也没进宫来。

她知道不会再有人进宫帮她修书了,去雨花阁收起了那些整理抄录的抄本锁进木箱里。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大福又来告诉苏娘子皇帝又给她选了新的编修官。

第二日领着人来雨花阁的时候,苏娘子看见庭院外的身子,啪的一把关上门紧张的脸色都变了。

“娘子你怎么了?”

小梅看见新编修官已经到门外了,只是吃了闭门羹有些无措,尴尬局促的站着。

“是石宽!”

“啊,怎么会是他?”

小梅惊讶的合不拢嘴,杜少卿的事闹的后宫不得安宁,皇帝和她家娘子冷战好几个月了。怎么还嫌不够乱,又弄了她家娘子的前未婚夫婿进宫来。

她真要怀疑皇帝是不是故意的了,以前明明是杜少卿先靠近她家苏娘子的!他若是真的不放心干嘛弄那么一个青年才俊天天呆在宫里,若是放心又在乱发什么脾气!

“娘子不是奴婢乱说,这….这有些怪啊。”

苏娘子感觉自己昏昏沉沉好几个月,今日倒是一下清醒了,脑中思绪飞快旋转。半刻钟后神色恢复如常,打开了门。

大福:“娘娘,这是新来的修编官,去岁恩科进士石宽石大人,现任翰林院编修。”

石宽遂即拱手行礼,“下官参见皇后娘娘,臣奉皇上之命前来辅助娘娘修书。”

“原来是你,石公子好久不见,想不到你一别再见你都考上科举了,恭喜。”

“多谢皇后娘娘,不知臣可为娘娘做些什么?”

“整理些古籍抄录,不知石公子可懂治河。我先前已与杜大人整理了些,公子可先看看。”

苏娘子进屋石宽跟在身后,大福先行告退了。雨花阁又只剩下了苏娘子、石宽和小梅三人。搬出先前整理出来的手稿,石宽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道:

“下官愚钝,对治河还尚未有研究。不过胜在笔墨不错,也还有些力气,娘娘还有哪些没抄录完可吩咐臣。”

苏娘子惊讶,“石公子不懂治河?”

“让娘娘见笑了,臣确实不懂,礼部只说是来帮娘娘做些抄录的差事,并未告诉是编写治河图略。不如这样下官去同礼部再确认一遍,看可是再派个精通治河的人来。”

“不用了,是礼部派公子来的,不是皇上亲自指定你来的吗?”

“是皇上下旨让礼部去翰林院挑选的人,不知怎么就选中臣了。说实话翰林院才学胜过下官者,比比皆是。”

“原来如此,那劳烦公子帮我把这些孤本抄录下来。晚间出宫时候带出宫去,帮我还给杜大人。我是宫围女子,不便出宫。”

“好。”

石宽接过苏娘子递过来灰扑扑的孤本,在从前杜少卿的书桌上坐下,研磨铺纸。

这次少了和她讨论心得批注的人,只是埋头苦抄,一日就把剩下的孤本抄录完了。晚间出宫时,石宽一并带出宫送回了杜府。

苏娘子用过晚膳后,躺在摇椅里乘凉,宫外突然传来了三福的声音。

“皇上驾到!”

乾清宫里里外外跪作一片,苏娘子还是窝在椅子里,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皇帝。

“新来的编修官是石宽,听说你与他定过亲?”

苏娘子装聋,皇帝转到她面前,又问了一遍。

“你和石宽定过亲?”

“是又怎么样!”苏娘子瞪他,狠狠拍开皇帝抓住自己肩膀的爪子,“你别碰我,放开!”

“不怎么样!”皇帝非但没对她的冷脸生气,趁带风的巴掌挥过来前在苏娘子脸上偷亲了一下,连滚带爬的跑了。

“混蛋!”

苏娘子狠狠的搓脸,像是挨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恨不得把脸上搓掉一层皮。皇帝听见她的骂声,颠颠的又跑回来,躲在宫门外偷看。

三福跟着不知道他都挨骂了还偷乐什么,“万岁爷您怎么了?皇后娘娘的前未婚夫婿都进宫,您还不着急要和皇后娘娘冷战到什么时候?”

“哼,朕自有朕高兴的事。你一会儿让四福去打听打听是谁给皇后挑的编修官,还有三个月前皇后和杜少卿去宁寿宫干什么了。”

天黑后,四福去宁寿宫转悠。宫里经过一个春夏,古木野草疯长,淹没了三个月前零落的幽径。竹香馆里也落了灰,很久很久都不曾有人去打扫过,妆台上的胭脂都干裂了。里面什么线索都没有,四福失望而归。

皇帝又命礼部再给皇后选编修官了,这次选了好几轮名单报上来都被驳回,命回去再选。次期间石宽依旧进宫来帮苏娘子抄书,每次还带着重重的一笼书。说是杜大人特意给她挑选的,可慢慢看不着急还给他。待到杜少卿的书堆满了雨花阁,苏娘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石公子,杜大人怎么了,怎么突然让你把书都搬进我的宫里来了?”

石宽尴尬的笑,“杜大人说娘娘是爱书的人,放在您这里他可放心。”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事对不对?”

苏娘子不相信,无缘无故这般,怎如托孤一般。

石宽佯装镇定的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娘娘,杜大人恐怕不行了。自上次在宁寿宫外昏倒后就患了恶疾,一直未愈。如今将奴仆都遣散了,只怕是熬不过这两日了。”

“什么?他看过大夫了没有,他身子骨一直很好,怎么一场雨就垮了?”

“病来如山倒,世事无常,娘娘可是想去看杜大人一眼?”

这样的话有些耳熟,苏娘子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了。

“好,我想办法出宫去,请石公子在苏府外等我。”

这天石宽早早的就出宫里,苏娘子说想办法也几乎没想,天黑前借口出宫探望母亲驾着车就出宫了。临到了掖门下,又突然叫停驾车的太监,把小梅赶下了车。

“小梅,去告诉皇上说我跑出宫去看杜大人了。”

“啊,奴婢不要,奴婢要和娘子一起,您去哪儿奴婢就哪儿。”

小梅不明白,哪有会情郎还告诉皇帝的,不是等着他去捉奸吗?她还想爬上车,苏娘子推了她一把,连忙让太监驾车跑了。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她大喊:

“快去,告诉皇上我去杜府了!”

小梅还是不懂,可是苏娘子已经出宫了,她只是一个小婢女不跟着她是难以出宫的。

苏府外,石宽早早就在候着了。苏娘子与他会合,偷偷叫上三郎一起跑去了杜府。

如同石宽所说杜少卿已经将家仆都遣散了,诺大的庭院一个人都没有,野草漫过了膝盖如同到了荒野一般。

“三哥,你四处去查看一番。”

苏娘子挨着三郎,袖子下的手轻轻点了他的手背三下,紧盯着石宽。这是他们兄妹见的暗号,小时候做了什么坏事需要在爹娘面前打掩护,他们都会彼此点三下对方的手背。

三郎会意,寻了一个方向就走开了,“那妹妹你小心点,别乱走,有事就叫三哥。”

“嗯”苏娘子转而问石宽,“石公子,杜大人在哪?”

“在书阁上,娘娘这边请。”

石宽引路,带着苏娘子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游廊停在一座临水榭上。杜少卿就在二楼,苏娘子站在楼下能清楚的听见他的咳嗽声。

扶梯上楼,推开那道紧闭的门扇,血气药味扑面而来。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玉面郎君,竟白了须发,披着发黄的长袍倚在床上形容憔悴。听见推门声抬头来看见苏娘子,又惊又喜,晦暗的眸子里突然就生出了光。

“皇…..皇后娘娘?”下一刻他突然激动起来,抓起床边的药碗发疯的向苏娘子砸过去,“娘娘为何要来?你给我出去,谁带你来的?出去,滚,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杜大人,你怎么了?”苏娘子躲过他的攻击,捡起脚边的破碗还是走到了床边,“是谁派你入宫到我身边来的?”

“没有人,只是我自己要去的!娘娘不该出宫来的,走,快走!”

杜少卿挣扎着起来赶人,楼下传来了苏三郎着急的声音,“妹妹,石宽那小子跑了!弄不好这里面有诈,快下来!”

杜少卿脸色大变,对待苏娘子态度更加凶恶,推着她赶出门外。正要关门,黑夜里突然飞来一只火箭。

“娘娘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杜少卿抓住苏娘子的胳膊,将人拽进怀里,侧身用背挡住了火箭。瞬间无数的火箭跟着射出来,有的射中杜少卿,有的射破阁楼上的酒坛,流出大量的火油点燃阁楼,窜出万丈火苗。

“妹妹!”

“念念!”

三郎和皇帝声音同时响起,只看见大火里一道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跌进深不见底的水池里,溅起巨浪般的水花引下火苗,点燃了整个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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