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穿过黄家老宅的院子,把正厅的门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山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正厅里坐满了人。
黄柏坐在左侧下手位,面带微笑。温月茹坐在他旁边,妆容精致,嘴角微微上扬——那种上扬不是笑,是打量。
邓父坐在右侧,西装领带,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旁边坐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女孩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眉眼安静。她坐得很直,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把收拢的伞。
安静,但有骨。
□□山放下茶盏,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定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黄御和邓倾的婚事,今天定。”
邓父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黄老,倾倾能进黄家,是我们邓家的福气——”
□□山抬手,打断了他。
“坐下。”
邓父讪讪地坐回去。
□□山看向邓倾:“丫头,你过来。”
邓倾站起来,走到□□山面前,微微屈膝行礼:“黄爷爷好。”
声音不大,不怯,不谄媚。
□□山打量了她一眼。
十五岁,身量还没长开,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发抖的小孩。这个丫头没有。
“嗯。”□□山点头,“坐吧。”
邓倾回到座位上,重新坐直。
十五岁的邓倾还不知道,这一声“黄爷爷好”,喊出去的是一辈子。
正厅的门被推开。
少年走进来。
十六岁,黑色T恤,身形修长。眉眼冷峻,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谁来欠了他什么。
黄御。
他走到□□山面前,站定:“爷爷。”
□□山:“过来坐下。你未婚妻在那儿。”
黄御顺着□□山的手指看过去。
邓倾也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一秒。
黄御先移开了视线。
他没走过去,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需要。”
全场安静。
温月茹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山的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黄御:“我说,我不需要。”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撒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山拍了一下桌案。
“砰”的一声,茶盏跳了一下。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黄御没说话,但也没坐下。他站在那儿,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不会折断的树。
十六岁的黄御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说了不算,是有人说了就不算。
温月茹笑着开口了。
“爸,您别生气。阿御这孩子就是脾气犟。”
她看向邓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邓家真是好福气,攀上黄家这门亲。”
邓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温月茹继续说,语气温柔,像在拉家常:“阿御这孩子优秀着呢,数学竞赛全省第一。倾倾这丫头看着是乖巧——”
她顿了顿。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配得上我们家阿御。”
邓倾抬起头。
她看向温月茹,目光平静。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温月茹的笑容僵了一瞬。
邓倾开口了。
“温阿姨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
全场安静。
邓父的脸色白了。
邓倾继续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过联姻是两家的事,不是我配不配的问题。黄爷爷定的事,我相信黄爷爷有黄爷爷的道理。”
她看向□□山,微微点头:“黄爷爷,您说是吗?”
□□山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丫头,有骨气。”
温月茹的脸色变了。
她端茶杯的手紧了紧,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倾倾真会说话,我是怕她受委屈。”
邓倾微笑:“不会的,温阿姨。有黄爷爷在,我不会受委屈。”
温月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邓倾的脸。
那张脸十五岁,还没完全长开,但五官已经能看出以后的样子——不是惊艳的类型,是耐看的那种,越看越有味道。
温月茹收回视线。
她看向邓父,语气还是温柔的:“邓家现在资金周转困难,能拿出像样的嫁妆吗?”
邓父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黄柏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山的眉头皱起来。
邓倾开口了。
“温阿姨。”
温月茹看向她。
邓倾的微笑没有变,语气平稳:“嫁妆是心意,不是买卖。黄爷爷看重的是两家情谊,不是钱。”
她看向□□山:“黄爷爷,我说得对吗?”
□□山看着她。
这个丫头,十五岁,坐在一群大人中间,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他见过太多人。
这个丫头,不一样。
□□山点头:“对。”
温月茹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端起茶杯,没再说话。
黄御还站在原地。
他从头到尾没坐下,全程冷着脸。但在邓倾说完那段话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随便一瞥。
是认真在看。
邓倾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没有躲。
黄御先移开了。
有些人第一次对视,是心动。有些人第一次对视,是较量。黄御和邓倾,属于第二种。
□□山站起来。
“丫头,你搬过来住。”
邓倾微微一愣,很快恢复平静:“好的,黄爷爷。”
□□山摆了摆手,示意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
邓父走过来,低声对邓倾说:“倾倾,你在黄家要听话。”
邓倾点头:“爸,我知道。”
她没有多说。
黄御已经从正厅的后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邓倾看着那个方向,收回视线。
黄御后来回想这一天,发现自己记住的不是爷爷的决定,不是温月茹的冷言冷语,而是那个女孩抬头看他的那一眼。不躲,不怕,不讨好。就是看着他。
正厅里的人陆续散了。
黄柏还坐在原位。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正厅门口——确认没人注意他。
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黄柏的声音压得很低:“邓家那边,盯紧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黄总,邓氏的资金链已经有问题了。”
黄柏的嘴角微微扬起。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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