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
黄御靠坐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腰际,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瘦了很多,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道凸起的疤痕。
双腿打着钢钉。被子下面,左腿的位置比右腿高出一截——石膏和支架撑起来的厚度。
医生说:“可能再也无法正常行走。”
说这话的时候医生没看他,看着手里的病历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数据,其实只是在回避视线。
黄御没说话。
病房门被推开。□□山走进来,脚步很慢。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黄御的腿。被子盖着,看不到石膏,但能看到那条腿撑起来的高度。和另一条腿不一样。
“疼吗?”□□山问。
黄御摇头。
□□山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把拐杖靠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但他老了。这个事实不只是头发白了、眼袋深了能概括的。是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有一个往前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
□□山在老宅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双腿。
病房门又开了。黄柏走进来,步子比□□山轻快得多。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腋下夹着一盒补品。他的目光从□□山身上移到黄御脸上,从黄御脸上移到被子上——在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御儿。”黄柏开口了,语气温柔,尾音往上扬,“你可算醒了。叔叔担心坏了。”
他把补品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已经凉透了的保温杯并排。盒子上印着金色的字,某某牌燕窝,包装精美,系着红色的丝带。他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山旁边,把文件放在腿上。
“你好好养伤。公司的事,叔叔帮你盯着。”
黄御看着他。黄柏的表情是完美的——额头微皱,嘴角微微往下,眼睛里装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就像定制的西装,合身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黄御没有看他。目光越过黄柏的肩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蔫了,边缘发黄,垂在花盆外面,像一根根没精打采的手指。
黄柏的笑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山突然开口了。“黄氏一分为二。”
声音不大。窗外的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但这些声音都被这六个字压下去了。
黄柏愣住。“爸?”
□□山没有看他,看着黄御。“腾云现改名DLQ归阿御。腾龙归你。”
黄柏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西装裤的面料被他攥出几道褶子。
“DLQ?”他的声音平稳,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那是什么名字?”
□□山没有回答。他看着黄御。
黄御的声音很轻。轻到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声几乎盖过了它。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就叫DLQ。”
黄柏的脸色变了。脸上的血色退下去,颧骨处的皮肤泛出一层灰白色。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了一下。
“阿御有心了。”黄柏站起来,把那摞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就按爸说的办。”
□□山看着他。“阿御以后若有三长两短,你知道后果。”
语气很平。但病房里的气压低了。黄柏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捏了一下,牛皮纸被他捏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微笑。“是,父亲。”
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起,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病房安静了。
□□山坐在椅子上,看着黄御。黄御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半。
“恨我吗?”□□山问。
黄御没有回答。
□□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还是那些掌纹,但纹路浅了,被岁月的褶皱吞掉了。
“我保了他十年。”□□山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保到他觉得我不会动他了。”
□□山错了。黄柏不是觉得他不会动。是觉得他动不了。
走廊里。刘杰靠在墙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兜里。他等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站岗。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他就瞪回去。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们看他,他就看回去。一种毫无道理的警惕。
病房门开了。□□山拄着拐杖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刘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推门。
黄御坐在病床上,姿势没变,表情没变。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病床和地面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感觉怎么样?”刘杰站在床尾,手抓着床尾的栏杆。
“还行。”
刘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接什么。病房里的安静像一面墙,他撞上去,又弹回来。
黄御看着他。“刘杰,帮我个忙。”
刘杰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你说。”
“把DLQ做成安海最大的公司。”
刘杰看着他。十六岁,病号服,这句话不是在做梦,是在下达指令。刘杰认识他很多年,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很多话——把草稿纸递给我,这道题答案是B,放学去打球。但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一件这么大的事。
“好。”
黄御没有说谢谢。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还有一件事。”黄御说。
刘杰:“什么?”
黄御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上。
“每年的4月4日,公司放假。”
刘杰沉默了。走廊里的推车声传进来,咕噜咕噜的,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好。”刘杰说。
刘杰后来做到了。DLQ成了安海最大的公司。每年4月4日,整栋楼都是空的。新来的员工不知道为什么放假,老员工不说。没有人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只需要照着做。
病房里只剩下黄御一个人。
刘杰走了,走之前把窗帘拉严了。光线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被子下面,左腿的位置像一座小山丘。他伸手按了按石膏的表面,硬的,凉的,没有知觉。石膏里面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医生说要等拆了石膏才知道。也许能走,也许不能。
他把手从石膏上收回来,放在床边。手指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水还是温的。倒了一杯,端在手里,看着水面晃。
她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在他桌上放一杯温水。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她从来没有问过好不好喝。就是一杯水。每天都有一杯。第二天早上,杯子会出现在桌上,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完之后,杯子会被收走。
现在没有了。
黄御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
他躺下去,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棉花在耳边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闭上眼。脑子里是琴房的走廊。她站在琴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杯口冒着热气。走廊的灯是橘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他说:“来。”
黄御说到做到了。他回去了很多次。但琴房的门再也没有开过。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