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真相是真

陈端午抱着桂花,和桂茵刚走到后面小屋门前,就听到不堪入耳的声音。

男人低沉地喘着粗气交织着女人断断续续地呻吟。

【吱呀——吱呀——】

【咚——咚——】

左边小屋和右边小屋就像一对连体婴儿,共享一个破败的心脏。当左边发出难听的哭声时,右边即使不想哭,也会被共同的心脏影响,不得不哭。

桂茵想到桂荷还在小屋里,不知道听了多久这个声音,瞬间怒火中烧,手里的碗直接砸向左边小屋的木门。

【咣——】

本就有小缺口的陶瓷碗,经过这么一摔,掉在地上直接四分五裂。

桂茵的心也随之四分五裂。

“桂广平,你不要脸!你这个畜生!你王八蛋!”

桂茵拼尽了全身力气,大声咒骂着。

过激地行为吓到了陈端午怀里的桂花,小婴儿发出响亮的啼哭声。

陈端午看着桂茵的脸,从唰白到通红,横飞的唾沫和随着过大举动被甩出的泪珠,一同砸向她。

砸得她好痛。

砸得她心里好痛。

陈端午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飞快地从她体内钻出,顺着她的脸逃跑。

是眼泪。

是心疼的眼泪。

桂茵低头寻觅地上的碎瓦碎石块,刚想再砸一通时,左边小屋的动静停止了。

接着,底下缺了一小块的木门被打开,桂广平一手提着松松垮垮的裤腰,一手扶着门,嘴上叼着一支烟。

他深吸了一口,一边把烟屁股随意抛在地上,一边朝着陈端午和桂茵的方向走来。

然后抬手给了桂茵一耳光,重重地,猝不及防地。

这一下也像打在了陈端午的脸上,她瞬间懵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妈妈在自己眼前被打。

陈端午看着桂茵左脸颊瞬间肿起的五个指印,她突然有了不知从哪获得的勇气,像只新长了角的小牛犊一般,挡在桂广平和桂茵中间,左手抱紧桂花,右手猛地伸出,非常用力地推了桂广平一把,大声怒吼:

“你!有!病!啊!”

桂广平因为被陈端午突然地攻击,一下子没掌握好平衡,往后趔趄了几步,他重新调整姿态,站稳后,用冷漠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女孩。

他张开有着像布满苔藓一样全是黑斑的黄牙的嘴,发出和破败木门漏风时那般难听的声音:

“老子早该趁你刚出生时就把你掐死,省的你今天来破坏老子的兴致。你和你那没用的妈一样,除了懂让老子赔钱,还懂干什么?老子有本事让你们活,也有本事让你们死,最好别来惹老子。没吊用的女人,生一堆没吊用的玩意儿……”

桂茵死死地咬着下唇,怨恨地看着眼前这个骂骂咧咧,和她有着血缘关系,本该要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她想杀了他。

不止现在。

不止这一天。

陈端午皱着眉头,悄悄往后伸手去牵住桂茵的手,捏捏了她的手心,暗示她别冲动。

陈端午害怕桂茵听到这些话语会再次反击,万一桂广平真的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不是她能解决的。

尤其现在这个年代,警力、检察系统和法律并不完善,随随便便犯事儿再逃窜个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抓到的案子太多了。

桂广平见两个女孩没有下一步的反应,他认为她们是被自己的话语和所谓的父亲威严震慑住了,冲着陈端午她们吐了口痰,转身回到左边小屋,很大力地关上了门。

陈端午见桂广平走了,才回过身查看桂茵的情况。

粉红的掌印在桂茵素白的小脸上非常明显;杏仁眼装满了忿恨和不断涌出的泪水;因为太生气,把下唇咬得太用力,唇边渗出了一丝血迹。

整个人像破败的布娃娃,棉絮乱飞,没有心。

陈端午看着桂茵这个样子,心脏揪地疼。

这是她的妈妈。

16岁的年纪,本该享受美好青春的妈妈。

现在却因为撞见自己父亲出轨的不堪举动,而被狠狠羞辱。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多少年?

这样的情况,她经历了多少次?

所以才会宁愿自己没有爸爸。

没有期待,就不会受伤害。

……

【吱——】

右边小屋传来开门的声音,桂荷探出了脑袋,鼻子红红地,两行泪还挂在脸上。

“妹猪姐姐,端午姐姐,你们快进来。”

桂荷很小声地唤着桂茵和陈端午,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听到了,也从门缝里看了个不真切。

她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害怕隔壁那个男人再冲出来,她想让她的姐姐快点躲进屋子里,只有躲进来了,就没人能伤害到她们。

小屋虽然破旧,但也是避风的港湾。

陈端午听到了桂荷的呼唤,她牵着桂茵走进屋内,让桂茵坐在了椅子上。

怀里的桂花还在哭,小脸因为过于使劲而揉成一团,皱皱巴巴。

“妹猪姐姐,你痛不痛?”

桂荷看到了桂茵脸上的伤,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桂茵的脸,然后从背后抱住桂茵,把脸埋在了桂茵的肩膀上,冰凉的泪水受着地心引力的影响,顺着桂茵的锁骨往下流,洇在了她的肚子上。

桂茵终究忍不住,放肆地抽噎大哭。

陈端午本就是一个泪点极低的人,也跟着哭得稀里哗啦的。

一个屋子,四个女孩儿,正用眼泪演奏着悲歌。

-

待桂茵情绪稍微缓和下来,讲述出了那些过往。

陈端午也同时解开了两个秘密的答案:为什么妈妈、外婆和阿姨们都不愿意提及桂广平这个人的存在;为什么外婆家的排行没有老四。

【第一个秘密和第二个秘密(进度100%):不是不能提的禁忌,是不愿意再提的痛苦过去。】

骆梅14岁的时候就跟17岁的桂广平好上了,她对这个在自家果园帮忙割橡胶的楞头小伙子一见钟情,骆梅的父亲见桂广平踏实能干,也愿意把女儿交给他。

两人在懵懂的年纪初尝禁果,很快就有了第一个孩子,不得不结为夫妻,一同住在骆梅家里,也就是现在这所房子。左边的小屋是骆梅父母住,右边的小屋是骆梅和桂广平住。

平常桂广平就去果园工作,骆梅在家带孩子,虽说生活拮据,但俩人都深爱着彼此,也对生活充满着希望。

他们给第一个孩子取名为桂菲,希望她未来的日子能过得像皇宫贵妃一样,衣食无忧;给第二个孩子取名为桂莘,希望她未来的日子能避免辛劳苦累,万事不愁。

那个年代的D县,尤其是小村庄,很看重传宗接代,认为家里必须得有男孩,才能光宗耀祖,才能出人头地。

接连生了两个女孩,桂广平出外工作时总能听到其他工友炫耀自己有儿子,渐渐地,他心里开始不舒服,或许是大男子心态作祟,他也必须要给世人证明他是可以有儿子的。

他一直给涉世未深的骆梅吹耳旁风,洗脑她必须要生一个男孩,才不会叫别人看不起。

于是两人做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终于在桂菲5岁、桂莘3岁时,骆梅生下了一个男孩,桂广平高兴坏了,天天逢人就炫耀他有儿子这件事,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给这个男孩取名为桂成财,希望他不仅成为栋梁之材,还能大富大贵、财运亨通。

但穷山恶水不怕出刁民,怕的是迷.信。

由于太过宝贝这个唯一的男孩,桂广平专门去找了所谓的玄学大师算命,他想知道男孩的命运如何,怎么能避免灾害、只行大运。

算命师傅说:“一女一子才能组成‘好’字,两女一子,那就是不平衡,阴气太重,女孩会把男孩的好运都吸走。”

桂广平一听就慌了,急忙询问该用什么方法能有效破解,他不能接受自己唯一的儿子会过得不顺。

算命师傅又说:“那就得保持平衡,要么你们抛弃一个女孩,要么你们再生一个男孩。”

桂广平犯了愁,再生一个男孩,依照现在的生活水平,日子将会过得非常紧巴,但前两个女儿他也都很喜欢,这么多年也有了感情,平白无故丢弃一个,他和骆梅的心里,都不会好受。

桂广平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再生一个男孩,反正他和骆梅还年轻,他工作再努力点,骆梅也能出来接点活,赚点家用,勒紧裤腰带、咬咬牙,养四个孩子,应该还是可以的。

桂广平回家给骆梅说了算命师傅的话和自己的想法,骆梅因为深爱着桂广平,他说什么她都同意。

两人又开始一次一次地做、一天一天地做。

在桂菲6岁、桂莘4岁、桂成财1岁的时候。

好消息,骆梅生了。

坏消息,是个女孩儿。

发现不是男孩,桂广平认为这是刚种下的因,他给女孩取名为桂茵,盼的是下一次能结对的果。

算命师傅的“平衡论”给桂广平的脑子烙了个印,他没学过化学,但一定要求“配平”。

他开始每天折磨骆梅,不管骆梅是不是刚生产完还在坐月子,也不管接连生育给骆梅带来的身体损伤有多严重,他只想早日实现他的梦。

骆梅很痛苦,但她不敢反抗桂广平,她给自己洗脑,桂广平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爱她,想和她过上子孙满堂、承欢膝下的日子。

只是骆梅心有余而力不足,过了6年,才再次怀孕生产,这一次又让桂广平失望了,依然是个女孩。

桂广平渐渐失去了耐心,他对这个新生的女儿毫无期待,连名字都不愿意起。

桂荷,是骆梅连同桂菲、桂莘、桂茵一块儿取的,姐姐们希望妹妹“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荷”。

桂广平不甘心,再次找到算命师傅,他想知道自己还有生儿子的希望吗。

算命师傅说:“有,但小心物极必反,且非眼前人。”

桂广平不理解什么是“物极必反”,也不理解“非眼前人”,他想追问明白,算命师傅却不愿再多说,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桂广平无奈,但他记住了那个“有”字,也就是说他还有机会。

他又开始折磨骆梅,骆梅已经有点泄气了,她也没办法再给自己洗脑了,看着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的脸,她不明白为什么丈夫仍觉不够。

孩子有五个。

要男孩么,也有一个。

那不就可以了吗?

骆梅开始拒绝桂广平的需求,刚开始桂广平还好声好气,连哄带骗,后来渐渐失去了耐心,直接粗暴地霸王硬上弓,尤其是喝了酒以后,酒壮怂人胆,他开始对骆梅动手。

不愿意?打。

不屈服?打。

不听话?打。

大女儿桂菲此时已经懂事了,她不明白也不能接受爸爸做出这样的行为,不希望看到妈妈被欺负。

每当桂广平打骆梅时,桂菲就带着弟弟和妹妹们跪在桂广平前面,苦苦哀求。

桂广平一次两次还看在孩子们的面子上,停下动粗,后来就直接无视,拖着骆梅进入左边小屋,把右边小屋的门从外面锁上,不让孩子们出来。

听着隔壁传来的爸爸叫骂声、木头撞击声,五个小孩子只能跟妈妈的哭喊声同频,骆梅哭得有多大声,五个小孩也就哭得有多响亮。

骆梅的父母前些年就因为生病陆续去世了,孩子们也还小,没有人能劝阻桂广平,也没有人能救骆梅于苦海。

骆梅开始自救,她不知从哪搞来能够避孕的药物,每当和桂广平做完,她就偷偷吞服。

纸终究包不住火。

桂茵14岁时,桂广平还是发现了骆梅的行为,他暴怒,然后把骆梅关在左边屋子里,折磨了两天两夜。

他买了一个带锁的锁链,把骆梅锁在里面,钥匙随身携带,饭菜只有他能送进去给骆梅。

不管桂菲、桂莘和桂茵怎么敲门,桂广平都不开,甚至也对她们动手。

桂菲她们知道桂广平在家里只在乎儿子桂成财,她们让桂成财去找桂广平说说理,至少把妈妈放出来。

15岁的桂成财同意了,他只身一人前往桂广平常去和狐朋狗友们喝酒的地方找桂广平。

离丹耳街不远处有一条3米宽的小河,由西向东贯穿D县,很多人经常会去那条小河游泳、钓鱼,居住在周围的居民们也常去河边散步、洗衣服。

这条河堤坝上有一棵百年大树,树干粗得五个成年男子张开双臂围成圈都抱不过来,枝叶繁茂。

桂广平喜欢和朋友们到这棵树的下面支个小桌儿,一边打扑克牌一边喝酒吹牛。

桂成财走到河堤坝时,脚上的黑色胶鞋踩到了湿的苔藓,脚一滑、身子一歪,整个人摔进了河里,头磕到了堤坝上的硬石,加上他不会游泳,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泡后,再无生息。

桂广平没看到发生的这一切,他打了几盘牌、喝了三瓶啤酒,见天快黑了,才告别朋友们,回了家。

桂菲她们看到桂广平回来了,哀求他把骆梅放出来,桂广平因为打牌赢了钱,心情还不错,便答应了。

骆梅出来后,桂菲她们几姐妹快速张罗晚饭,生怕桂广平一个不满意,又发脾气折磨骆梅。

饭菜快速成型,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桂广平才发现没有桂成财的身影,他询问人去哪了。

桂菲说去找他了,难道没遇到吗?

桂广平说压根儿就没有见到。

骆梅慌了神,她哭着说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桂广平给了她一耳光,让她别乌鸦嘴,然后吩咐桂菲、桂莘、桂茵和他一块儿出去找找。

四个人打着手电分头上街寻找。

邻居家说没见到。

学校说没有来。

路人说不知道。

桂茵想既然是让桂成财来找桂广平,那一定是去了桂广平常去的地方。她根据推测来到了那条河边,沿着堤坝一路边喊桂成财的名字边用眼睛寻找着。

桂茵看到离百年大树还有20米左右的河面,浮起一只黑胶鞋。

她不愿意相信,那只鞋来自哥哥。

越是刻意扼制,不好的预感越是层出不穷。

桂茵吓到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嘴巴微张,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夺眶而出。

桂广平和桂菲、桂莘,紧随其后,也来到河堤坝,他们看到坐在地上的桂茵指着河流上漂浮的物体,无声流泪。

桂广平立即大喊救人,他召集住在河边的居民,帮他一起把桂成财打捞上来。

清秀的脸庞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肿胀,黑如墨的发丝像海藻一般紧紧贴着脖颈,也许是磕的比较用力,后脑渗出的血液染红了堤坝上的黄土,身子直挺挺地,肚子应该是灌了太多水,微微鼓起,全身湿透,黑色胶鞋掉了一只,在刚刚众人手忙脚乱时,漂远了。

桂广平试探了一下桂成财的鼻子,呼唤桂成财的名字,没有回应、没有呼吸。

他崩溃了,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他哀声怒喊,质问老天为何对他如此不公,要夺走他的宝贝、他的希望。

桂菲和桂莘捂脸放声痛哭。

桂茵看了一眼桂成财的尸体,就开始停不下来地呕吐,只是干呕,像被河里的藻类塞满了嗓子眼。

D县很小,无论好事坏事,总能在分秒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消息很快传到骆梅那里,闻讯赶来的她,挤开人群,看到了眼前混乱的一幕,忽地就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已经两天后了。

桂广平在操办桂成财的葬礼。

桂菲、桂莘和桂茵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好几个巴掌印,桂广平打的,他把桂成财意外死亡的过错怪到她们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喊桂成财去找他,人怎么会出事?

如果不是因为她们让桂成财一个人出门,又怎么会来不及挽救?

如果不是因为她们都是女孩,阴气太重,吸走了男孩的好运,怎么会落到如今这种下场?

因为失去了唯一的男孩,桂广平对骆梅和四个女儿再无任何好脸色。

他一个人搬进了左边小屋,不允许她们靠近他、不允许她们和他说话、不允许她们在他面前提到桂成财任何事情、也不允许她们提到桂成财三个字。

与此同时,骆梅知道了一个消息,她怀孕了。

她对桂广平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情谊,面对第六个孩子,她已无任何期盼,女孩也好,男孩也罢,都无法修补夫妻二人之间堪比峡谷鸿沟的情感裂隙。

骆梅没有特地告诉桂广平她怀孕的事情,一直到生产,桂广平都没有来看她一眼,问候她一句。

怀胎十月,骆梅还是生下来一个女孩,她和四个女儿们一同给这个新生儿起名为桂花,寓意着如花似玉、锦绣繁华。

桂广平知道骆梅生下的还是个女孩,更不屑与她们往来了。

他始终坚信算命师傅说的他命里一定会有儿子,他也终于明白“非眼前人”的含义,眼前人是骆梅,如果不是骆梅,那就换别的女人。

桂广平开始在外面寻花问柳,甚至无耻地把不同的女人带回左边小屋,做苟且之事,一点不在乎骆梅和女儿们是否能知道、能听到。

骆梅和四姐妹对于桂广平,早已死了心、断了情。

就这样,他们从原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变成了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骆梅、桂菲、桂莘、桂茵、桂荷和桂花,从此就有了心照不宣的两个秘密:

——骆梅没有丈夫、桂家五个女孩没有爸爸、她们的后代没有外公。

——避免想起排行第三的桂成财,也为了避讳音同“死”的“四”字,桂茵往前排了个序,成为老三,再也没有老四。

这些都是**裸的真相。

也都是痛彻心扉的过往。

0318:最近受工作和家里一些事情影响 思绪不稳定 卡文了 这两天重新理一下后续发展 sry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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