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茵的脸如同上弦月，一半躲藏进阴影，一半坦荡在光亮。
陈端午盯了良久，似是要从亮的一半看穿到暗的那一半，发现看不穿，轻轻地开了口：
“阿茵，你未来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桂茵听见陈端午的提问，停下了手上涂画的动作，有些呆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她的未来。
从出生后就不被父亲喜爱，过着鸡飞狗跳的生活，妈妈和姐姐妹妹们虽然都很关心她、很爱她，但都和她一样，能把当下的日子过好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还会想着未来是什么样？
就算偶尔在睡梦中模模糊糊地畅想过，可起床后就忘的一干二净，忙碌于眼前的生活，尽自己所能去帮家里多挣钱、帮妈妈和姐姐分担家务、多学点知识多读点书、照顾好妹妹们。
桂茵一直觉得，老天安排她出生的顺序在中间，那她就得撑起两头，做承上启下的作用。
所以哪有时间去想什么诗和远方，眼前的苟且已经让人不堪重负。
桂茵转头看着陈端午，仔细思考了一下，朱唇轻启：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未来我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我基本上没怎么想过未来……”
“但我知道我想让我的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妈妈为了我们几个孩子，一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平常也不舍得吃，煮点肉和鸡蛋都是给我们，她自己就随便就着酱菜下饭。大姐为了帮妈妈撑起这个家，很早就辍学了，明明她也很喜欢读书认字。她们太辛苦了，我想让她们能过得轻松、顺利、幸福。”
“我还想让二姐毫无负担地去追她的梦，她原本因为哥哥的离世而想当医生去治病救人的，只是学医要花很多钱，读师范专业的话，国家能免学费、给补贴、毕业后包分配工作，她才放弃学医，即将要成为一名英语老师。”
“还有小五，让她能好好读书，不为学费而发愁。她得学很多知识，最好考上一个大学，然后走出小地方，去外面的大城市见见市面，穿你身上这样的高档衣服，用上能拍照的电器，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
“妈妈因为过于辛苦劳累，很早就没了奶水，所以小六只能喝米汤，根本就没有什么营养，以至于都1岁多了，看起来还和七八个月一样小小的。我想让她能多吃点，能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长大，未来她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全力支持……”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爱你的家人们，我也知道你很善良孝顺，事事都为她们着想考虑。可是你呢，我问的是你，你的未来，你想做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难道你不想继续读书，也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阿茵，想想你自己，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陈端午打断了桂茵，心里永远只想着别人，没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这一点真是一点没改变。
结婚前，为了托举两个妹妹读书，自己初中辍学出来挣钱；结婚后，为了满足陈健想自主创业的梦，自己起早贪黑不停挣钱补贴家用；生孩子后，更是家务、养育、赚钱的责任全部担到自己身上，没有享受过一天清闲。
就像不断在充气的气球，终将会在承受不住的时候爆掉，把自己和拿气球的人炸得两败俱伤。
陈端午不想桂茵几十年后变成这样，一肚子委屈无处说，也无人体谅，所以她现在强迫桂茵直视这个问题，要把自己放在首位。
爱自己才是第一要义。
“我的未来……我自己……”
桂茵听着陈端午的话语，低下头低声念叨着，然后她抬眼看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柴火，心里好像也跟着烧了起来，跳动加速、滚烫炙热。
“我想读书！我想学多一点知识，尤其是数学，我很喜欢解开数学题的瞬间！我喜欢计数和算账！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一名会计，我看报纸，有些会计能在高楼里工作，我也想和她们一样！而且，当上了会计，就能挣不少的钱，我自己花不了多少，多的全部都给妈妈和姐妹们用。未来，最好能遇到一个懂我、爱我、体贴我，愿意与我相守相伴一生、白头到老的人，我们组成一个小小的家，最好再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我们都不用为生计发愁……”
桂茵眉飞色舞地描绘着想象中未来的蓝图，陈端午听着，脑海中也仿佛看到了那些画面。
是啊，就应该这样。
16岁的妈妈就应该是这样鲜活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未来的妈妈就应该过她所向往的人生。
……
“虽然我们只短短认识2天，你就能如此为我着想，我知道你的好心，我很感谢。但是，端午啊，我前面说的那些，也是我想要的未来，因为她们是我的家人。今天你询问的对象就算换做是其他人，我相信她们的回答，也会和我差不多，最先考虑的一定还是自己的家人。端午啊，如果你是我的家人，你的未来也一定在我对未来的规划里，家人之间就应该这样守望相助。”
桂茵再次扭头看着陈端午的眼睛，真诚地说。
“……哎呀，突然矫情什么！水是不是烧开了，我要洗澡啦！身上好痒，头发好油，受不了咯！”
陈端午撇开脸，站起身去看铁锅里沸腾起一个泡又一个泡的热水。
她差点就在桂茵面前掉眼泪了。
每当感受到这样的情绪时，陈端午都觉得自己好爱这样的妈妈，好喜欢和这样的妈妈相处。
都有点让她舍不得走，不想回去面对那一团糟的家庭关系，不想面对原本的妈妈了。
-
桂茵熄灭了柴火，帮陈端午把热水从锅里舀进桶里，装了一半后，陈端午拿去卫生间往里兑点冷水，就脱衣服开始洗头洗澡。
桂茵继续舀水进别的桶，然后放在卫生间门口，方便陈端午直接拿进去用。
因为桂茵现在的身材比较瘦削，陈端午穿不下她的尺码，她去找骆梅拿了一套稍微宽松一些的衬衫和裤子，整齐的堆放在卫生间门口的小板凳上。
“端午，2桶热水和干净的衣服都给你放门口啦。我先去外面小厅了，你洗完不用收拾，直接出来就好。”
“OK，OK，我很快！”
虽然要蹲着从桶里舀着洗很不方便，陈端午很久没有这么洗过澡了，但舒服的热水还是让她洗了个痛快。
头发的油脂味和身上粘腻的感觉都被一扫而光，就连今天产生的坏情绪都跟着冲洗的水一同流进了下水道，再也不见。
约莫半小时后，陈端午才洗完，穿上桂茵准备的衣服。的确良的质感她还是第一次体验，有些硬却又很顺滑，蛮奇特的。
即使桂茵说不用收拾，陈端午还是把用过的木桶用冷水冲洗了一遍，然后齐齐地排放在靠墙处，小板凳也放回到原本的位置，接着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走了出来。
前厅里，骆梅躺在木床上轻声哄着桂花睡觉；桂莘和桂荷就着点的一盏小小煤油灯在书写着什么；桂茵坐在她俩旁边，打着一个小手电看书；桂菲手里在织着毛线，一顶小背心的样式已经显而易见，时不时地抬头看一下骆梅或是桂莘她们。
桂茵看到陈端午，小声地招呼她过来。
“洗完啦，来这里坐，等我去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就上小阁楼。”
“不用，我已经收拾完了，你在看什么书？”
“不是不用你收拾嘛，行吧。我在看一本国外的故事书，叫《老人与海》，是我和我们班一个男同学借来的。端午，你读过这本书吗？”
“海明威写的，我读过，但我有点记不太清内容了。”
这本书还是陈端午小学的时候，作为儿童课外读物读的，后来高中还节选进了教材，但距离她现在的年纪已经非常久远，很多细节记不清，只知道是一个老人在大海和一条鱼搏斗的故事。
“那我们去小阁楼，我给你讲。”
桂茵站起身，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手电筒照着地上，往竹梯走去，三步两下地就爬上了小阁楼。
陈端午抱着衣服，也费劲地爬了上去，她把衣服堆叠放在床脚方向的箱子那边，然后像桂茵一样趴下来。
桂茵把书立着放在枕头上，右手举着手电照着书本，给陈端午讲述自己看到了第几章，老人正在经历着什么。
桂茵的讲述很生动，陈端午听得津津有味，逐渐唤起了曾经阅读过这本书的记忆。
两个小女孩的脑袋靠在一起，翘起的小脚丫来回晃动，阁楼的小木板被带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在跟着她们一起笑。
……
【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的，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
陈端午在睡着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或许她和桂茵都是那个老人，她们要鼓起勇气去和那只大鱼搏斗，进而能追求自己想要的未来。
0327晚上有工作 又得咕咕咕了 0328见 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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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守望相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