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停留的脚步终于上前,“刚做完手术去病房看你不在,原来是偷偷跑到这里来吹风。”
两人回头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俩。
见那人缓缓而来,宋知忙起身去扶杭澈,杭澈顺势靠着她侧身下了台阶和来人打招呼,“小姨。”
女医生面色有些疲倦,假装生气地质问道,“身体不想要了?上赶着感冒?”
宋知终于想起来这个女人之前在哪儿见过,礼貌地跟着打了声招呼,“您好,下次一定注意。”
常佩琴眼角带着戏谑,“还有下次?”接着看了眼杭澈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住院时间不长不短,杭澈原本也打算介绍两人认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倒也有趣,她乖顺得像一只优雅的小猫,“我的朋友,宋知,宋律师。”
常佩琴点了点头,嘴角勾着笑,“还是第一次听你介绍朋友。”她将手仍插在口袋里,身体却微微前倾,“你好,我是常佩琴,是清清妈妈的朋友。”
“阿姨 ...”跟着杭澈叫过于亲近,而且对方看起来实在年轻,宋知迅速斟酌后喊道,“医生好。”
“赶紧回去吧,陪她在这疯什么?”说着伸手上前握住铁架子,上面的药水也快见底,“看你俩这单薄的样子,别被西北风刮跑了。”
宋知扶着杭澈,自然地从她口袋拿出刚才的一次性口罩,杭澈微微点头,两人默契的样子落入常佩琴眼中,她推着带滚轮的铁架子三人从顶楼下来乘坐电梯,这部电梯的按钮和其他电梯稍有不同,整体偏下更适合儿童身高使用,宋知微微弯腰伸手按了楼层,发现杭澈靠着电梯内壁离自己好大一段距离,她往后走了两步也跟着她靠里站着。
红色的数字层层跳动,电梯缓缓下行刚下两层又停住,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位中年男人面色憔悴头发蓬乱,推着一位右腿打着石膏的老人,老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塑料的糖柄露在外面,常佩琴右手从口袋拿出微微挡住电梯门好让他们更方便进入。
“谢谢。”男人十分礼貌地微微颔首将老人的轮椅转过方向站定,老人也跟着学了一句,“谢谢。”
电梯空间顿时有些拥挤,杭澈戴着口罩没有宋知感受那么直接,站在眼前的男人浑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烟油味,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宋知微微皱眉,只听老人碎碎念着,“闺女,你多大啦,有没有对象啊?”
一旁的常佩琴笑得和善配合地回道,“阿姨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男人忙拦住老人伸出的手一脸抱歉,“医生不好意思,我妈得了阿兹海默症,整天乱说话,你别介意。”
别说常佩琴,宋知第一眼也能看出这位轮椅上的老人神志不清,她双手插兜看着老人,老人浑身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事,阿姨看着蛮精神的。”
老人趁着男人不注意又要伸手去扯常佩琴的白大褂,男人只能一边拦着一边解释,“就是精神太好了,和小孩一样,又要吃又闹个不停的,一刻也不停。”
常佩琴见老人面相和善,容光焕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很是快乐,“老小老小,到了这个年纪可不就是小孩子嘛。”
老人露出天真的表情,“小孩子,闺女你都有小孩子啦?”
常佩琴提高音量,“是啊阿姨,我小孩都上大学啦。”
老人喃喃自语,“上大学,上大学好,上大学有文化,闺女你在哪里上大学?”
老人挥舞着双手拽着常佩琴的手臂不松手,甚至把她整个人都要拽入怀里,男人尴尬极了抓住老人的手使劲地掰开,“妈你干什么啊!快松手,把医生衣服拽皱了。”
宋知忙上前帮忙,常佩琴轻声说着没事没事,但白大褂衣领已经被拽开,男人确实掰着老人越是倔强不撒手,他气急败坏地下着命令,“你快点松手!我数一二三!”
推搡间老人嘴里的糖果掉在了地上,她顿时如同孩提般哭闹起来,“糖!你赔!你赔我的糖!”
说着一把松开常佩琴,两只手挥舞着结结实实地打在男人头上和脸上。
宋知忙把常佩琴往后拽了拽,男人趁乱抓住母亲挥动的双手,电梯门此刻应声打开,门口站着几个病人家属看着男人失控地咆哮着,“别闹了成吗!你都多大了!”
老人像个孩子被吓得不敢说话,嘴角瘪了瘪就要哭了出声来,那几人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男人霎时间脸红到了脖子根,站起来推着老人往外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几人挤进电梯不满地交流起来,“凶什么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虐待老人也不怕天打雷劈。”
“一把年纪还要受这气,说什么养儿防老,生儿子有什么用呢?”
“说不定就是被气到住院的呗。”
刚才那样的情景,随便什么路人突然看到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一番倒也不稀奇,这样的情景常佩琴见得太多了,久病床前无孝子,再多的耐心最后都有可能被长期积压的情绪消磨殆尽。
三人走在回病房的走廊上,杭澈一言不发,常佩琴用手臂捣了捣她的左手,“刚才被介绍对象的人好像是我吧?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杭澈抬眼望她,“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有些事情小孩子做,大人会觉得可爱,而老人去做,大人会觉得奇怪。”
宋知倒没细想,杭澈这么一说,她也开始思索了起来,只听常佩琴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无条件宠爱他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吧。”
细细想来,很有一番道理。
童年兴高采烈地打开病房门后屋内却空无一人,“我老板呢!老板丢了!老板!”
身后传来声音,“在你后面。”
童年上前接过常佩琴手里的铁架子,跟着她到床边,“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被楼下的记者抓走了。”
常佩琴站在床尾,“她又不是唐僧,吃了长生不老,这些人就是跟个风,过两天就散了。”
童年又殷勤地跑来问她,“医生,有什么注意事项你和我说,我是她助理。”
看来是把她当成杭澈的手术医生了,宋知扶着杭澈躺下解释道,“童年,那是杭澈的小姨,不是手术医师。”
“啊?”童年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是小姨啊,我知道了!久仰久仰!就是您一通电话让她乖乖回北京的!”
见她身边这两人都细致体贴,常佩琴也就放下心来,“多亏了你们在他身边,她这孩子有什么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开口,麻烦你们照顾了。”
“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童年一边打开行李箱一边龇着牙回道。
“小姨,老师今天过来吗?”杭澈轻咳一声心虚地看了眼常佩琴。
常佩琴坏笑着,“知道害怕了?下次有本事别用手,拿你脖子上的那玩意儿去挡棍子。”
“小姨~”
“你是希望她来,还是不希望她来?”
老人要是来医院看见自己石膏吊臂,输液打针难免又多操心,何况司鹤洁腿脚不方便,很少出门。
“那我当然是不希望麻烦...”
“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常佩琴打断她,“放心,已经给你圆过去了,只说是轻微的骨折,不过你自己还是要打个电话报平安,不然老太太肯定不放心,今晚觉都睡不好。”常佩琴结束完手术就去问了给杭澈主刀的同事,这个手术算是较普遍的状况,她心里有数。
心里担心的事终于被解决,杭澈立即卖萌,“我就知道小姨对我最好了,等拆线了我就去看望老师,”
刚才是看到了什么?杭澈居然会撒娇?
从来没看到她这一面的童年和宋知都愣住了。
常佩琴看了眼即将结束的药水瓶交代了几句,宋知听得仔细,医生最是细致入微,通过她的举动,常佩琴心里常常舒了一口气,看来杭澈真的交到了可靠的朋友。
“老板,回去的路上鲍导和沈总商量发了声明,后援会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你的微博要动态吗?”不肖想,媒体最擅长夸大其词捕风捉影,杭澈点了点头接过手机和粉丝报了平安,结果点进词条看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发言。
【杭澈到底怎么样了啊!这都一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有消息吗你们?】
【为什么偏偏是手啊!姐姐的手有更重要的事情啊!姐姐的手怎么可以受伤啊啊!】
【楼上是混进来什么奇奇怪怪的粉丝了,我女儿还是个宝宝,你在瞎说神马】
【楼上穿个裤衩吧!算盘打得我在湖北都听到了。】
【那位危险发言的路人,快说你是来新疆旅游的!!!我们新疆粉丝要脸!】
若是以前看到这些文字,杭澈可能会笑一笑云淡风轻,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瞬间红了脸颊,这是一种不受自己意识控制的身体反应。
杭澈想到很久之前的那个梦,久到她以为早已忘记,可现在,那副不着一物的**在她脑子里渐渐清晰。
宋知见她看着手机咽了口口水,脸色也泛起红霞,以为是手臂麻药开始消散,紧张地问,“脸怎么这么红?麻醉失效了吗?”说着就要去拿杭澈手里的手机。
杭澈却下意识将手机往被子上一盖,宋知手臂悬在半空才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唐突,难道她是在和别人发消息吗?
“空调温度有些高,加上刚刚运动的吧,没关系的。”杭澈找了借口掩饰自己刚才的反常。
宋知心知肚明,刚才回来那点路连散步都算不上,杭澈越是掩饰,她更笃定一定是手机里有什么不能或者不愿意被她看到的东西。
沉默后,气氛微妙起来。
童年原本想抢个沙发,忽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大声喊了一句打破沉默,“我去,他怎么shui////粉啊,太恶心了吧!”
宋知还沉浸在刚才杭澈撒娇的画面,这一惊一乍地直接把她喊清醒了,她拿起杭澈刚刚披着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怎么了啊?”
“一个韩国男团的小爱豆,你看,被///爆出来///shui////粉丝!”童年举着手机给她看。
宋知拍了拍外套歪着脑袋看了眼,“不认识。”
不远处杭澈开口问,“是和粉丝恋爱吗?”
“不是,是始乱终弃,三心二意!欺骗粉丝感情!”童年见宋知不感兴趣又折回去给杭澈科普,“脚踏好几只船呢,要不是因为太糊了,词条早就爆了。”
宋知微微一怔,明明人家说者无心,自己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意起来,心脏被揪起来悬在半空中。
“这些粉丝真的不知道该说她们单纯还是单蠢了,想想都知道明星怎么可能和她们在一起啊。”童年自言自语着,似乎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非常厌恶。
只听杭澈闷声问,“明星不能和粉丝在一起吗?”
宋知自嘲地附和了一句,“天差地别的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被子上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攥紧。
童年抬头感到惊讶,杭澈一向不怎么八卦,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大新闻?
“老板,哪个明星和粉丝在一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啊?”童年忙凑上前,杭澈伸出左手食指抵住她靠近的脑袋,“关上你八卦的小雷达。”
宋知默默地从行李箱拿出日用品依次摆放着,杭澈眼神随着她的动作来回,“你要不要休息一会?旁边有沙发可以...”
宋知表示自己不累,护士敲门进来眼神一直往病床上看,一分钟的事情磨磨蹭蹭了几分钟还没结束,一会看看药水名称核对仔细,一会询问杭澈有没有什么不适,拔了的药水瓶就是不换上新的。
宋知见她一再拖延便问道,“要洗澡么?”
杭澈和护士都愣住,护士忙说,“还不能洗澡,这药水还没吊完呢。”
“哦,那麻烦您换得快一些。”
“好,好的。”护士识趣地更换了新的药水,动作娴熟麻利,终于恋恋不舍地出门了。
宋知将杭澈手边的被子掖了掖,“你喜欢喝什么汤?”
杭澈表情一僵,童年想到团建的黑暗料理,立刻阻止道,“姐,就是说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有好胜心的,做菜这件事,真的,大可不必。”
宋知一直在父母身边长大确实不擅长厨艺,但有那么可怕吗?她耳朵微红,“我又没说自己做,你怕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太辛苦吗~嘿嘿。”
杭澈见她起身从衣架上拿了包,身体微微直起,“现在回去会不会不太好打车?”
“我坐地铁就好啦。”宋知拽着包带,“对了,不知道沈总约的明天几点,我才想起来明天下午还要协助执行法官张贴拍卖公告,处理完这些我再来医院,可能会晚一些。”
其实也不用交代得这么仔细,但宋知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
“如果太忙的话...”
宋知打断杭澈的顾虑,“没有如果。”
杭澈张了张嘴最后莞尔一笑,“好,那我等你。”
“这才乖嘛,走啦小演员。”
“拜拜,宋知姐!”
“再见,大律师。”杭澈目光黏在离去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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