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灯进屋后,凌放给纪川莫找了一套睡衣和洗漱用品,说让他自便,然后自己就去主卧的浴室洗澡了。
在空积城这里,凌放一般都不需要在住处设结界,所以没唤霰灵出来。而器灵在没有被唤出来的时候都会在猎器里沉睡,但会在主人受到生命威胁时被动护主,且沉睡时依然可以建立心语传音的通讯连接。
纪川莫在客厅的浴室先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的是凌放给他拿的睡衣,他们身高相差不大,而且睡衣又是比较宽松的款式,穿起来倒也刚刚好,浅色系的睡衣穿在他身上也不怎么违和,还给他增添了几分慵懒。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屋里四处看了看。
凌放自己的住处不算大,比汐落城租的7楼要小一些,但风格却不是他惯有的灰白色调,而是一种有着一些温柔基调的淡奶油风。
墙面哑光的象牙白纹理沉淀着温润的质感,比纯粹的白要更柔和一些,却又不失坚韧。灯带幽幽地散发着淡蓝色的冷光,像一层洇湿的薄雾,清冽而不寒——它漫过浅咖色的沙发,漫过米白色的茶几,漫过卡其色的地毯,漫过原木色的书架,像是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月光。
冷暖色调交织勾勒出空间的线条轮廓,却并不是柔软的,也不是充满温馨的,是仿佛凉意与暖意同时落在皮肤上,又像是一杯浮着薄冰但沉着温酒的特调,浸润着温凉与醇厚。
矛盾却并不违和,就像凌放这个人一样,纪川莫想。
阳台还挂着一小串白陶瓷风铃,这点倒是跟那边一样。
他走过去拨了拨,这种白陶瓷是逆虚城特有的,音色清脆又空灵,但风铃的制式却是渊镜城的特产。要是放在其他地方,这种风铃就只是正常的风铃,但放在不会起风的渊镜城,它却可以无风响起,是以前的人们用来作环境示警的,它可以侦测吸血鬼或子恶的动静,发展到后来就成为了该城市的特产。
凌放家里的东西不多,唯独书不少。纪川莫走到客厅的大书架前看了看,他本身对阅读其实没什么兴趣,但这也不妨碍他会对凌放的生活感到好奇。
书架占据了整个墙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上面林林总总又分门别类地摆放了好些书籍——各种小说、散文随笔,科幻的奇幻的、悬疑的推理的等等。最底下的那层还放着一些似乎是学生时代的书,看起来泛黄发旧,但都被整整齐齐摆放得很好。
而在书架最边上单独放着的那几本,书脊上的作者都为同一人:降霜。
不多,就三本。
纪川莫若有所思地拿起一本名为《无生》的书,这本书的规格比其他的都要小一点,也薄一些,纯白的封面上只有一扇浅金色的蝴蝶,封面的左下角竖写着:「散文诗」——M25113年出版。
也就是七年前的出版,直觉告诉他这应该是凌放的书,那就是18岁左右,于是他随手翻开看了看。
「这个世界太吵闹了。
暴雨狂乱地拍打着窗台,车流是躁动的引擎与呜咽的尾流,轨道上疾驰而过的呼啸,商场里喧嚣的玻璃。
还有那夏日止不住的蝉鸣,晨间扰人清梦的鸟啼,台风过境时震耳欲聋的雷霆,都在脑子里交织成聒噪无序的乐章。
它们无法调律,无法同协。
这个世界又太寂静了。
阳台挂着的风铃在万籁俱寂中屏息,古木无言地伫立在长街尽头,连风也噤了声。
你看见楼宇嵌入的一格格光亮,在巨大的夜帷下仿佛一个个沙盒,于各自的箱庭中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看似宏大的默剧。
最后你听见,深渊空谷的回响,可那里,一片虚无。」
是没有标题的独立篇章,纪川莫又翻过一页。
「风捎来一颗种子
你把它收进尘土
可贫瘠的土地无法滋养
空中也尽是飞扬的黄沙
没有帆的船儿要如何渡海
没有脚的鸟儿要如何择栖
直到暴雨将至
天光撕裂云层
踏过的泥沼绽放出了绿洲
抚过的墙垣也爬满了藤蔓
而停留在岁月里的那一笔
又是以什么姿态存在的呢」
依然是没有标题的独立篇章,纪川莫继续翻过一页。
「遥远的星空似在低语
诉说着无边岁月里的寂寥
可月亮听不懂它们的呢喃
它只觉得聒噪
于深空的帷幕下
大地也为之沉默
唯有那虚无缥缈的轻风
在无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于是海面掀起涟漪
荡漾成一股不可名状的洪流
挤压着胸腔的氧气
压迫着脆弱的神经
抬头却已是黎明」
是充满情绪性的文字,纪川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没想过凌放的文风会是这样的,毕竟这个人平时看着并没有那么多情绪可抒,虽然这已经是七年前的文字了。
身后传来走出房间的声音,纪川莫停下了翻阅,抬头看过去。
只见凌放看了一眼纪川莫手里的书,脸色瞬间就变得有些奇怪——他顿时有种被人窥视了过往心境的感觉。
那是凌放出版的第一本书,文笔稚嫩不说,还大多是一些偏情绪性的产物,尽管那些文字并不一定与他的个人经历相关,只是一些所见所感、抑或是无聊时的臆想,但多多少少也体现了一些他曾经的思绪。
凌放快步地走过去,把那本书从纪川莫手里拿走,合上,放回书架:“......别看了。”
纪川莫断眉挑起,稍稍歪着头,欣赏了一下凌放那略微有些尴尬别扭的神色,然后拖着轻哼的尾音,说:“不是让我自便?”
......让你自便没让你看我写的书。凌放抿了抿嘴,无言以对。
纪川莫低低地笑了一声,但知道凌放脸皮薄,便也没再继续逗他,虽然真的很有意思,只是若逗狠了的话,自己大概会被他赶出去吧,纪川莫想。
看了看那还在滴水的发梢,纪川莫忽然问道:“有吹风机么。”
凌放:“......在客厅浴室的柜子里。”
纪川莫把无线吹风机拿出来,然后在绒毛厚软的地毯坐下,并对凌放招了招手:“过来,给你吹头发。”
凌放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可以自己吹。”
“过来。”语气很轻,但却是不容拒绝的祈使意味。
“......”
凌放只好默默走过去,在纪川莫身前坐下。
下一秒,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就填满了整个客厅,纪川莫双腿自然地屈起膝盖,环在凌放身侧,轻轻挨着他的胯骨,手指慢慢地拨弄他那柔软顺滑的湿发,温热的气流随着发丝从指缝间穿过。
发质确实很好,纪川莫想。
洗发水的味道隔着几寸的空气传来,是淡淡的木质调,跟凌放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很好地糅合在了一起。纪川莫忽然觉得这个时候的凌放很乖,微微低着头任由他摆弄的样子,毫无防备露出冷白的后颈,就像是一头收起了爪子的小兽。
但凌放可不是什么乖巧温顺的小兽,纪川莫在心里笑着摇了摇头。
在凌放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除林叔以外的人帮他吹过头发,而且他本人其实是很懒得吹头发的,一般都是让它自然风干。
发间里的那只大手温柔又妥帖,细致地拨弄着每一丝潮气,凌放垂着眸,双手搭在自己屈起的一只膝盖上,摩挲着指间拉弓的茧,莫名感到了些许困意,耳廓被无意间轻轻碰了碰,有些痒。
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松松地蓬着,但还是烘不暖,热风吹上去的瞬间发丝就凉下来了,很神奇。纪川莫继而拢起那一撮发尾吹了吹,他这才发现,凌放后颈被发尾挡住的地方还藏着一颗小痣,平时根本看不见。
把凌放的头发都好好吹干后,纪川莫又随手胡乱地吹了吹自己的头发,然后关掉吹风机放到一旁。
凌放的视线跟着往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动,纪川莫把那一撮发尾拂到一边,微微低下头,姿态虔诚地、轻轻地,吻了吻后颈那颗小痣,然后环上凌放的腰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也不知道是困还是怎么的,凌放没有躲,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整个人都被拥进了身后,被毫无缝隙地嵌合在一起。他可以听见身后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是有力的,但却没有之前沉稳。
地毯厚软的绒毛陷着他们的重量,托举着他们的心跳,没有人说话。
就那样静静坐了很久,纪川莫忽然开口唤了一声:“凌放。”声音很轻,像是怕会把人吓跑。
没有应答,但他知道人没睡着,手不自觉搂紧了些,又唤了一遍:“凌放。”
“嗯?”
得到应答的纪川莫却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这个人的存在,哪怕这个人的心脏明明还在他怀里跳动着,他也忍不住想要一遍一遍地确认,再确认。
“我在。”
手臂顿时随着这句应答而微微颤了颤,纪川莫下意识把脸埋进人的侧颈。
凌放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他又怎么会不懂,但是他不能,不能让纪川莫去承担和面对那有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哪怕只是可能。
抬手覆上那只把他搂得有些疼的手臂,轻轻摩挲着安抚了好一会儿,直到察觉身后紧绷的身躯渐渐松下来了一些,凌放便稍稍侧过头,说:“睡觉吧,明天还要去见理事长,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我们去做。”
“嗯。”纪川莫收了收情绪,捞起凌放把他从地毯上抱了起来:“睡沙发。”
“?”凌放看着他把自己抱向沙发,赶紧道:“不是,等等——”
“不等。”纪川莫转身背向沙发,腿挨着边沿,抱着凌放就坐了下去。
“......不是,我家的沙发没那么大。”
“不管。”纪川莫带着凌放躺倒在沙发上,把人按进自己怀里,搂紧:“睡觉了。”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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