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刀下去，若是疼得晕过去，便喊我的名字。”
阙惊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别觉的孩子。他握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冰凉的指尖抵在我心口那片最柔软的月鳞之上。
我仰头看着他，九重天的雪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竟比这漫天神光还要晃眼。
“好。”我听见自己答应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这是第一百场雷劫。他说，我这片生于荒渊的月鳞，是镇压邪祟唯一的“药”。
刀锋没入皮肉的那一刻，我没有喊疼，也没有喊他的名字。我只是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丝的不忍。
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和一丝……急切的期待。
鲜血顺着银色的法袍淌下来，滴在白玉阶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肥肉里。
“别怕，很快就好了。”他低声安抚，手上动作却狠厉至极，硬生生将那块连着神魂的逆鳞撬了下来。
我浑身一颤，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他捧着那块泛着幽蓝光芒的鳞片，嘴角勾起的那抹如释重负的笑。
2
醒来时，我躺在冰棺里。
不是寝宫，也不是药池，而是九重天用来停放尸身的寒玉殿。
胸口空了一块，那种缺失感不仅仅是皮肉，更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我想抬手摸一摸，却发现四肢被缚，锁魂链勒进了骨头里。
“醒了？”
殿门被推开，阙惊鸿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崭新的神君礼服，金线绣制的图腾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师兄……”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我的鳞……”
“镇压邪祟用了。”他打断我，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今天道已稳，你也算立了大功。”
我艰难地偏过头，看见殿中央的祭台上，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球里，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虚影，正闭目沉睡。
那是赫连灼华。
九重天的圣女，也是阙惊鸿挂了九十九世的白月光。
“那是灼华？”我盯着那团虚影，心脏的位置突突直跳，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恐惧，“你把我的月鳞给了她？”
“她的魂魄残缺，唯有你的月鳞真血才能重塑肉身。”阙惊鸿走到祭台边，伸出手，隔着水晶球抚摸那个虚影的脸，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无妄，你身为我的弟子，为师门牺牲，是你应尽的本分。”
“应尽的本分……”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阙惊鸿，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眉头微蹙，似乎对我此刻的“不识大体”感到不悦。
“你是我的棋子，也是我最好的炉鼎。”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仅此而已。”
3
我被扔回了荒渊。
没有神籍，没有法力，甚至连那身银袍都被剥了下来，只给了我一件粗布麻衣。
这就是所谓的“赏赐”。
荒渊底下，全是当年战死的冤魂。我跌坐在泥泞里，胸口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无妄！”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带着浓烈的魔气，瞬间将我笼住。
是封殊途。
那个从小跟我一起在荒渊泥潭里打滚的魔域少主。
他看见我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窟窿，瞳孔骤缩，眼底瞬间布满血丝。“谁干的？是不是阙惊鸿那个伪君子？”
我想说话，可是一张嘴，就是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别动！”封殊途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强行渡了一口精纯的魔息给我，“你疯了吗？那是你的逆鳞！没了它，你活不过三个月！”
我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疼得浑身发抖。
“殊途……”我哆嗦着，牙齿都在打架，“他说我是炉鼎……他说我是棋子……”
封殊途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将我抱起来，大步流星往魔域深处走去。
“既然九重天不要你，那我要。”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蕴无妄，既然他敢把你当棋子，我就掀了这棋盘！”
4
我在魔域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床。
封殊途找来了魔界至宝“蚀骨花”给我止血，但这治标不治本。月鳞没了，我的修为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开始出现了返祖的迹象——皮肤上长出细密的鳞片，丑陋不堪。
这天夜里，我偷溜进了九重天的藏书阁。
我要查清楚，为什么我的月鳞能复活赫连灼华。
我翻遍了古籍，终于在一本残破的《荒渊志》里找到了答案。
书页上写着：月鳞一族，天生双魂。一为恶念，主杀伐；一为善念，主生机。二者相生相克，若分离，则必死无疑。
我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双魂？
我从来不知道我体内还有另一个灵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你终于发现了。”
我猛地回头，看见雍离垢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天书。
“守门人？”我警惕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雍离垢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将天书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字给我看。
“阙惊鸿爱的那个赫连灼华，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他冷冷地说，“现在他要复活的，是你体内的‘善念’。而你，蕴无妄，你是那一半被遗弃的‘恶念’。”
我感觉头顶被人敲了一闷棍。
“不可能……”我摇着头后退，“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体内有另一个人……”
“因为你太爱他了。”雍离垢毫不留情地戳穿我，“你的善念受不了他对你的利用，所以自我封印了。而阙惊鸿，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不仅要你的善念，还要你的恶念做祭品，以此来平衡天道。”
“他……知道？”我喃喃自语。
“不仅知道，他还亲手把你那一半善念剥离出来，封印在了赫连灼华的尸体里。”雍离垢凑近我，眼神里带着怜悯，“他让你爱上他，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你看，这盘棋，他下了整整一百年。”
5
我疯了似的冲出藏书阁，一路跑到了凌霄殿外。
那里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典，庆祝阙惊鸿即将迎娶复活的赫连灼华。
我站在云端，看着那个男人一身红衣，温润如玉，正牵着一个女子的手接受万仙朝拜。
那女子穿着嫁衣，美得不可方物。
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赫连灼华。
那是……我。
或者说，那是我体内被剥离出来的那一半灵魂。
她的眼神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就像我刚出生时的样子。
阙惊鸿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虔诚的爱意。
而我，站在角落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幽魂。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阙惊鸿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没当上神君，我也还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月鳞圣女。
他说：“无妄，这世间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
我信了。
我信了一百年。
直到此刻，看着他和“我”站在一起，我才明白。
原来，他真的杀了那个欺负我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恭喜神君，贺喜神君。”
我听见周围的人在欢呼。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粗布衣服，一步步走下台阶。
阙惊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他皱眉问我，“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抬起手，指着他身边的那个“我”，轻声问道：
“阙惊鸿，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是我的命。”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口那个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是最后一点名为“爱”的东西。
6
“她是我的命。”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缝里传来“咯吱”一声脆响，像是撑了百年的脊梁终于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和我长得七分相似、却干净得像张白纸的“赫连灼华”。她正紧紧挽着阙惊鸿的手臂，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纯良的无辜。
那一眼，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钩子，狠狠扎进我空荡荡的心窝子里。
“你的命？”我嗤笑出声，往前踉跄走了两步，粗布衣摆扫过白玉阶，沾了一层灰，“阙惊鸿，你看清楚了，她到底是你心心念念的圣女，还是……我？”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神仙们瞬间安静下来，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阙惊鸿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下意识地将那“赫连灼华”往身后护了护，像是怕我吃了她一样。
“蕴无妄，休得胡言乱语。”他压低声音呵斥，神色里带上了几分厌烦，“灼华刚醒，受不得惊吓。你若再这般疯癫，就滚回你的荒渊去。”
“滚？”我抬起头，眼眶酸涩得厉害，却硬是逼退了那股湿意，“我守着九重天一百年，替你挡了九十九道雷劫，最后换来一句‘滚’？”
我指着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窟窿，声音嘶哑：“阙惊鸿，你看不见吗？那块鳞，是从我身上挖出去的！你拿我的骨头去补你的天，拿我的血肉去塑她的身，你现在还要我滚？”
“够了！”他猛地喝断我，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耗尽了，“你不过是沾了月鳞血脉的野种，也配跟灼华相提并论？若不是需要你的血温养她的肉身，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7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下断了。
野种。
一百年的陪伴，换不来一个正经的名分，甚至连我那早已灭绝的月鳞一族，在他嘴里都成了卑贱的“野种”。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真的很好笑。
我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好，好一个温养肉身。”我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泪，死死盯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阙惊鸿，你骗我，没关系。你杀我，也没关系。但你不该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一百年。”
我侧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赫连灼华”。
“你怕什么？”我冲她勾了勾手指，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小猫，“过来，让我看看，我那一半善念，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比我这半截身子干净。”
“无妄，不要……”封殊途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他一身墨色魔袍，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魔将。
封殊途几步跨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拽到身后，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瞪着阙惊鸿，咬牙切齿：“阙惊鸿，你欺人太甚！无妄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作践她？”
阙惊鸿冷哼一声，神威浩荡：“魔域少主，这里是九重天，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带着你的人，滚。”
“滚？”封殊途怒极反笑，手中长枪一横，“今日我若不带她走，我就不叫封殊途！”
“你要带她走？”阙惊鸿眯起眼睛，杀意顿起，“那你就试试看，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南天门。”
8
两股强大的神魔气息在空中碰撞，激起层层气浪。
神仙们纷纷退避，生怕被波及。
我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这两个男人为了我——或者说为了我身上的价值——剑拔弩张。
那一刻，我心里竟然生出了一股荒谬的平静。
“殊途，别动。”
我伸手按住了封殊途握枪的手臂。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眼底满是焦急和不解：“无妄，他在羞辱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我说，别动。”
我打断他，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我一步步走向阙惊鸿，走向那个祭台。
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口就撕裂一次，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脚印。
我走到阙惊鸿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
“阙惊鸿。”我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刚才说，需要我的血温养她的肉身，对吗？”
他皱眉，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转变态度：“是又如何？”
“好。”我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凄厉的笑，“那你求我啊。”
他怔住了。
“你求我，求我把这身血给她，求我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我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就把这颗心挖出来给她当贡品。”
“蕴无妄，你疯了！”阙惊鸿显然被我的话激怒了，他从未想过我会如此不知好歹。
“我没疯。”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只是突然想通了。既然你要我的命，那我就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看着她复活。”我指着那个“赫连灼华”，“我要亲眼看着，我这条命，是怎么变成她的养分的。”
9
阙惊鸿盯着我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大概是觉得胜券在握，又或者是急于复活爱人，竟然真的点了头。
“准。”
接下来的三天，我被锁在祭台的柱子上。
那根柱子叫做“锁魂柱”，专门用来抽取罪神的神格。
我的血顺着阵法纹路，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个水晶球，流向那个“赫连灼华”。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皮肤上的鳞片越来越厚，头发也在变白，我正在从神，退化成一个普通的妖兽。
封殊途被拦在结界外面，他发了疯一样攻击结界，拳头都砸出了血。
“无妄！无妄你醒醒！别被他骗了！别给他血！”他嘶吼着，双眼赤红。
我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我只看得见阙惊鸿。
他就坐在高台之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也只是冷漠地看一眼阵法的进度，从未看过我一眼。
倒是那个“赫连灼华”，她偶尔会睁开眼，透过水晶球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不是一个傻白甜的笑。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嘲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了上来。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我那被剥离的善念，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10
第三天夜里，月圆之夜。
祭坛上的光芒达到了顶峰。
“赫连灼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是灵魂归位的征兆。
阙惊鸿猛地睁开眼，激动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祭台边。
“灼华，你醒醒，我来了。”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虚影。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柔和的光芒突然变得尖锐刺目，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从水晶球里爆发出来，直接将阙惊鸿震飞了出去！
“噗——”
阙惊鸿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怎么回事？”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水晶球。
只见那水晶球里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形，却并不是赫连灼华原本的样子，而是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只不过，这张脸上没有我的戾气，也没有我的绝望，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于神的冷漠。
“阙惊鸿。”那个“我”开口了，声音空灵，却带着一丝嘲讽，“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愚蠢。”
阙惊鸿愣住了：“你是谁？你不是灼华？”
“我是谁？”那个“我”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被锁在柱子上的我，眼神里满是怜悯，“我是她的善念，也是……她的恶念。我们是双生一体的，阙惊鸿，你以为你能分开我们？”
我死死抓着锁链，指甲抠出了血。
双生一体？
那雍离垢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错的？
“不！”阙惊鸿猛地站起来，冲向祭台，“不管你是谁，我要的是灼华！给我出来！”
“想要她？”那个“我”伸出手，隔着水晶球，指向阙惊鸿，又指向我，“那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听着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突然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谬绝伦。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我……”
我只说出了一个字，就看见那个“我”突然对着我诡异一笑，然后猛地一挥手！
一道黑光从我胸□□出，直接贯穿了我的丹田！
“啊——！”
我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挂在锁链上。
“无妄！”封殊途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那个“我”看着我痛苦的样子，轻声说道：
“姐姐，你太吵了。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蕴无妄’。”
“所以，你去死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整个祭坛轰然崩塌。
我看着阙惊鸿惊恐万状冲过来的身影，看着封殊途拼命砸碎结界的模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一脸淡漠的“自己”。
视线，渐渐模糊。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不是棋子。
我是一枚……注定要被舍弃的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