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的春,比往年来得更迟些。
三月的京郊,桃花才刚绽出第一抹浅红。曲家别业的雅集,却已是满园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江浸月立在回廊转角处,望着庭院中央那架紫藤。藤萝尚未着花,枯瘦的枝干虬结盘错,像极了她此刻心底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她站了许久,直到有侍女从身旁经过,用奇怪的目光看她,她才回过神来,抬步往花厅方向走去。
“江姑娘,您的花材备好了。”引路的侍女轻声提醒。
她点点头,随侍女往花厅去。途经水榭时,听见里面传来清朗的笑声,不自觉地,脚步便慢了下来。
是曲元禾。
隔着半卷的湘妃竹帘,江浸月看见她正与几位贵女说笑。曲元禾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春衫,乌发松松绾着,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阳光从水榭的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明亮。
她不知说了什么,满座皆笑。坐在她身侧的永宁郡主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靠进她怀里。
江浸月垂下眼,快步走开。
她想,今日这场插花雅集,她必要赢。
花厅里已摆开了二十余张花几,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厅中。每张花几旁都配着一只青瓷水注、一把花剪、一方白绢帕。今日的题目是“春”,不限体裁,自由发挥。这题目看似宽泛,实则最难——春意人人心中有,可如何用花枝呈现,便见高下。
江浸月在一排花材前驻足良久。今日备的花材极多,有早开的杏花、含苞的桃花、新发的柳枝,也有从暖房里培出来的海棠、牡丹、玉兰。她一一扫过,最终选了一枝横斜的绿萼梅,又挑了几茎新发的兰草。
她的指尖掠过那些花叶时,心神却飘到了别处——方才在花材房里,她与曲元禾擦肩而过。曲元禾朝她点了点头,笑着说:“江姑娘今日的花,必定又是与众不同的。”
语气那样寻常,仿佛她们真的只是寻常相识。
可她们算什么相识呢?同在京中,同被称作“才女”,同在无数场合遥遥相望——却从未真正说过几句话。
江浸月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是三年前的赏菊宴。那时她刚随叔父进京,满座的贵女,她一个也不认得。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只觉得格格不入。她们谈论的衣裳首饰,她没有;她们提起的亲戚故旧,她不识;她们用的脂粉香料,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就在这时,曲元禾穿过人群朝她走来,递给她一盏茶,说:“你便是江家的那位姑娘?我听人说起过你的诗。”
她至今记得曲元禾那时的样子——月白色的衣衫,温和的笑意,还有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可那时她怎么做的?她冷着脸,连茶也没接,转身便走。
为什么?大约是害怕。害怕那善意是假的,害怕自己一旦回应,便会暴露出骨子里的贫瘠与寒酸。曲元禾是曲家的嫡女,父亲是当朝太傅,母亲是郡主,她生来便站在云端。而自己呢?家道中落,寄人篱下,一身傲骨不过是用来遮掩自卑的盔甲。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她宁愿做她的对头,也不要做一个卑微的仰望者。
“时辰到——”司礼的嬷嬷扬声宣布。
江浸月收回思绪,开始插花。
她选了一只青瓷的胆瓶,瓶身细长,釉色温润如玉。她将那枝绿萼梅斜插入瓶,取其横斜之姿——这是她从《花镜》里看来的,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兰草则疏疏落落地点缀其间,如幽谷中的一缕清泉,若有若无。
她做这一切时心无旁骛,手指稳定而精准。剪刀落下时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她插花从不打腹稿,全凭当时的心境。今日的心境是什么?大约是“独”字。独在异乡,独来独往,独善其身。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最后一枝兰草,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
疏淡,冷峭,带着一点拒人千里的孤高。像她自己。
她侧过头,去看不远处的曲元禾。
曲元禾的动作很慢,仿佛不是在比赛,而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她用的是一只天青色的汝窑盆,盆口开阔,盆身有细碎的冰裂纹。她先在盆中铺了一层细沙,又点缀了几块小石——那石头也不是寻常的,有两块是青色的太湖石,有一块是白色的宣石,错落有致,俨然已成山势。
花材很简单——一枝垂丝海棠,几朵早开的杏花,还有一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枯木。那枯木约莫一尺来长,虬曲苍古,皮色如铁。
可当她将那些花枝一一插入,江浸月却渐渐看呆了。
那枯木横卧如崖,垂丝海棠从崖畔斜逸而出,花枝摇曳,如临深渊。杏花点缀其间,疏密有致,有的盛开,有的含苞,竟如一幅现成的山水画。最妙的是,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让那几朵杏花微微朝向一个方向,仿佛在凝望着什么——凝望着那垂丝海棠?凝望着那枯崖?还是凝望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江浸月忽然想起一句旧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可这盆花,分明是有本心的。它在说些什么,只是她听不懂。
“时间到。”
众人停手,退至一旁。
评判的是几位京中素有清誉的老夫人。为首的是端敏长公主的姑母、年逾七旬的静安老夫人,她年轻时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如今虽然上了年纪,眼力却丝毫不减。其余几位,也都是各府的太夫人,见多识广。
她们在花几间缓缓穿行,时而驻足,时而低语。行至曲元禾的花前,静安老夫人驻足良久,问:“这作品可有名字?”
曲元禾微微欠身,答:“《临渊》。”
静安老夫人点点头:“好一个临渊。那崖是渊,那花是临渊而望的生灵,可是此意?”
“老夫人慧眼。”曲元禾说,“《诗经》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人在渊边,总是心怀敬畏的。可那花偏偏生在渊边,日日望着深渊,倒像是在问:渊中有什么?”
静安老夫人闻言,又看了那花一眼,眼中露出欣赏之意:“好。有敬畏,有探寻,更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胆气。这花,有风骨。”
江浸月站在人群后,将那作品看了又看。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那瓶花与它相比,少了一样东西——生机。她的花是幽谷,是孤芳自赏;而曲元禾的花,是山崖,是万物生长,是天地之间的一口气。她的花让人想远远地站着看,曲元禾的花却让人想走近,想问问那花:你看见了什么?
她输了。在看见那作品的第一眼,她便知道自己输了。
结果不出所料。几位老夫人商议之后,由静安老夫人宣布:“今日之魁,曲家元禾的《临渊》。”
掌声四起。曲元禾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并无骄矜之色。倒是她身旁的永宁郡主比她还高兴,拉着她的袖子直晃。
江浸月转身便走。
她不想留在这里,不想看那些人簇拥着曲元禾,不想让自己的失败成为别人的背景。
“江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没停。
脚步声追上来,一件月白色的衣角映入余光。
“江姑娘。”曲元禾站在她面前,微微有些气喘。她手里捧着那件《临渊》,神情郑重,“你的作品,我方才看过了。”
江浸月冷冷看着她:“输都输了,还要来嘲讽我么?”
曲元禾摇摇头,眼中有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真诚:“我为何要嘲讽你?你的花很好,真的很好。清峭孤绝,如空谷幽兰。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太远了。远得让人无法靠近。”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颤。
“这个送你。”曲元禾将手中的花盆递过来,“此作名为《临渊》,我方才在想,这世间能读懂其中寂意的,或许只有你。”
四下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围在附近的贵女们,此刻都停下了说笑,讶异地望过来。永宁郡主甚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出声。
江浸月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这是什么意思?施舍?炫耀?还是当着众人的面,让她这个输家接受胜者的“馈赠”,好显得胜者宽厚大度?
她想拒绝。想冷冷地说一句“不必”,然后扬长而去。
可当她抬起头,对上曲元禾那双清澈的眼睛时,那些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弄,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拿着吧。”曲元禾将花盆轻轻放在她手中,转身离去。
江浸月低头看着手中的《临渊》。那横斜的枯崖,那垂丝的海棠,那微微朝向一个方向的杏花——原来它们凝望的方向,是方才她站着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曲元禾方才说的话:“那花生在渊边,日日望着深渊,倒像是在问:渊中有什么?”
渊中有什么?
渊中,有她。
那一夜,江浸月失眠了。
那盆《临渊》被她搁在窗边的书案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些花枝上,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影投在墙上,疏疏朗朗,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那盆花。
她应该把它扔掉。她想。
这是她的耻辱。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她江浸月再不济,也不需要靠别人的馈赠来证明什么。更何况,这盆花是赢过她的作品,是证明她失败的东西。留着它,日日看着,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可她终究没有动。
她想起曲元禾递过花盆时的那双手。修长,白皙,指尖有一点薄茧——大约是练琴留下的。那双手捧着那盆花,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郑重地交到她手中。
“这世间能读懂其中寂意的,或许只有你。”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咀嚼每一个字。
寂意。她的花里有寂意,所以曲元禾看懂了?还是说,曲元禾的寂意,只有她能读懂?
她想起曲元禾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真正的、认真的相信。她相信她能读懂。
可她读懂了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亮时,她起身去看那盆花。晨光中,那些花叶有些蔫了,有一片海棠的花瓣微微卷起边。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将它抚平,却在触及那花瓣的一瞬停住了。
那样轻,那样薄,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她收回手,去寻了一只小小的水注,一点一点地往盆中的细沙上注水。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些花需要水,需要活着。
从那以后,这便成了她的习惯。
每日清晨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盆花。看它的叶子是否舒展,看它的花瓣是否饱满,看有没有哪一枝需要扶持。她甚至去寻了几本花谱,《花镜》《瓶花谱》《全芳备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养护干花的法子——原来这花不能直接浇水,只能以水汽浸润。她便寻了一只细雾喷壶,每日清晨,对着那些花枝轻轻地喷上一回。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研究对手的作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要把这盆花研究透了,下一次,她便知道如何胜过曲元禾。
可她从未想过,为何那些花在她手里,竟没有掉过一片叶子。即使是最脆的枯叶,最薄的花瓣,也被她妥帖地护着,一片也没有落下。有一回,她不慎碰了一下花枝,一片花瓣悠悠地飘下来,她竟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接。接住了,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用一点水汽沾上,竟真的粘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一片花瓣而已,掉了便掉了。
可她不乐意。
入夜之后,她会将那盆花移到窗边,让它沐浴在月光下。然后她坐在一旁,或读书,或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花影落在书页上,像一道安静的陪伴。有时候读着读着,她会停下来,看着那道花影出神。
有时,她会对着它说话。
“今日曲元禾又赢了。”她低声说,“诗会上,她做的那首《咏梅》,满座皆惊。我做的也不差,可无人喝彩。”
花不语。
“永宁郡主今日又缠着她,一整个下午都腻在一处。她也不嫌烦,还是那样笑眯眯的,对谁都是那副好脾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对谁都一样好。”
花仍不语。
“可我还是恨她。”她说,“恨她什么都好,恨她什么都能做好,恨她……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看我。”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看我?
她为什么要回头看自己?
她不知道。
花静静地立着,月光落在它枯而不萎的花枝上,落在它定格在最美好时刻的花瓣上。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她,听她絮叨。
她忽然觉得,这盆花是懂的。它来自曲元禾的手,见过曲元禾的心。它是这世间唯一一样,既属于曲元禾,又只属于她的东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