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披着一袭素色长衣,自暖阁缓步而出。周身笼着一层未散的水汽,手中烛台映着她眉眼温软,被烛光照的微黄的颈边垂着几缕未干的湿发整个人似被雾笼着于火光中朦朦胧胧。
她将烛台放置于书案,淡淡的幽香在房中弥漫,月盈夜里极少点灯,更喜借着窗外清辉照明,但今日是她重新修炼之时,按着以前的习惯,点燃融香明烛,从柜子中将今日为放进纳物袋的灵物拿出,双腿盘坐于榻上。
她将手中木盒打开,黑红的紫檀盒子里头装的是一颗颗晶莹通透的珠子,隐隐起着暗绿的光泽,这些珠子虽小,但蕴藏着灵力极其精纯,一颗便是十年的修为,而这盒子里的每一颗皆是她历经千辛得来的。
她将珠子一颗颗捡出放在床上,一共是五十四颗一颗也没少,她拾起其中一颗将剩余的珠子一把抓起装进盒子,放于床尾,每日炼化一颗,待数尽之时便可以恢复如初。
这样的珠子她总共得到过六十六个,只有在她重伤之时才会将它们拿出来,所幸自己之前受的伤不算太多,才余下着些个珠子。
她将珠子悬于掌心上下交叠,闭上眼将灵力汇聚于掌心,而后掌心便出现了一个个微小的光圈,环绕在珠子周围,珠子像是受到了牵引一般,将锁住的灵力往外散去散发着淡绿色的光泽,那环绕在周围的光圈染上灵力便又往掌心而去如此往复。
时间不知流逝几何,月盈额角冒着细汗,原本松弛的眉毛此刻紧紧蹙起,原本置于掌心的珠子也躁动起来,像是要脱离她手中。
不多时,手中的光影骤然消失“啪嗒,啪嗒……”
手中珠子骨碌碌向外滚去,最后轻轻一响,她瞬间睁眼,下意识想去捡那珠子,可接着便是心口处的剧痛,她伸着就想捂着,一股腥甜从喉间涌出鲜红色的血落到了地上,因着刚刚想捡珠子,前倾的姿势使重心前移失去气力后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她蜷缩着,此时只感觉体内似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乱蹿,似有千军万马在体内厮杀,脏腑被生生绞碎,痛得浑身发颤。
“月盈。”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向她走来,好像是长生,他好像很着急,对,不然平日里他才不会走这么快呢。
月盈感觉身体被人扶起,可她疼得浑身脱力,根本难以支撑,软软靠在了一处,脑袋搭着的地方搁着她疼。
长生一直手扶着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让她不会倒下去,一手接连封住她几处紧要穴脉。
月盈迷迷糊糊地感觉身体里的躁动似平息了几分,而后一道灵力包裹着她全身,将那股撕扯着的灵力往外引,体内平息过后她也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月盈看到的是窗外柔柔撒进的月光,她似想起什么猛地起身,接着便是感到一阵晕眩。
“你醒了。”声音淡淡。
月盈揉着头道:“嗯。”
“你刚刚昏过去了。”
“嗯,我知道。”她回想着刚刚发生的场景刚刚发生的场景,她在炼化灵力,然后体内灵力相冲便昏了过去,最后是长生救了她:“谢谢。”她说的顺口。
“不客气。”见月盈应声径直从旁走过,完全是把他晾在了一旁,他面露几分疑色眼底神情似有些被气笑了。
他开口道:“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她脚步顿住眉眼下垂沉默了会:“没什么好说的。”
“你求成之心,未免过重了些。”
她冷哼一声,并未反驳,她不想说也不想解释,不知道如何解释,更不知道要从何处说起,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百年来所有的努力都如同废纸一般,前途更是一片迷障。
她似乎感觉到周遭静了几分,就连空气的流动也缓了几分,他未答也未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月盈。
她静了静长舒口气开口道:“我失败了。”
她缓缓开口道:“我想炼化珠子里的灵力,可是失败了。”声音虽淡但是隐隐能听出音调有些抖。
见他没有回答,她笑了几声,明明刚刚还说着谴责的话,可现在却未言片语,大抵是也觉得她可怜。
三息后她:“我床尾有盒珠子送你了。而后便独自出了门。
……
深宵时分,万籁俱寂,就连风都带着股子凛冽,明明是一条机短的路,可今日却觉得格外的长,那些她平日里未见的花花草草此时也同她一般被分吹得摇摆不定,她坐在廊下,手中掐着地上的断枝,丝丝寒气不断地侵袭着她的身体,她没有躲也不想躲想靠着着股凉浇灭心中的燥意,不甘,还有不安。
她不知这条路要走上多久,上次她走了百年,那么现在呢。
一条全是迷障的路,连方向都未定,她无法确定,百年或是几百年又或许更久。
入门那日她便知自己未来一定会像门内历代魁首一般无敌于天下,毕竟她的来历便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同,若没有绝对的天分,掌门怎么会破例让她加入玄天宗还破例拜了清涯长老为师,那是一条一眼就看的到头的路,一条光明璀璨的路……
而如今,她……看不到…未来……
……
翌日月盈早起练完功便去了耳房接替了草童的活,待到落日融金之时,她沐浴穿戴后便应约去了溢香楼。
她今日也与往常不同穿着袭火红襦裙,外袍上布满金印子,酒楼临水而铸,还在对岸月盈便已闻道楼内飘来的香气,整一木楼外全是用花围成,月盈走入楼里,里头已是人满为患。
“这位客人可有预定。”一侍女手提花篮躬身颔首对月盈道。
“栖月阁。”
她眉眼弯弯堆着笑意躬身伸手引她进去:“贵客这边请。”
月盈跟着她进了厢房,阁内地面尽数以细碎白石铺就。角落处栽着几株雪松。更有巧思,于碎石之间生生辟出一道小径盛着水向两侧而去,厢房两侧尽头是两面巨大的铜镜,余晖从窗上落下正好照在其中,仿佛置身于河谷。
他跨过溪水于窗台坐下,往窗外看去弦月与昏黄中隐隐浮现,往室内看去溪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咚咚叩门声响起,侍女端着盘子上了几叠子凉菜。
“客官这是楼内新出的凉菜,您尝尝鲜。”
说着又给她倒了杯暗红色的佳酿。
月盈浅浅抿了一口:“这是何物?怎么是酸的。”
她答道:“这是紫冰露。”
“紫冰露?”月盈从未喝过此物,打底又是尘界的新鲜玩意。
那人见她疑惑便解释道:“也就是梅浆。”她见月盈一饮而尽便又给她倒了杯:“客人喜欢可以多常常。”
月盈颔首:“多谢。”
“客官慢用。”说罢便退了出去。
金乌西沉,皎月东升,弦月高照之时月盈未等来常曦等到的而是另一个人。
“月盈。”门未开声先至,听见声音她便知来的人是长生。
眸中似染了浅浅薄恼声音像是带了几分娇俏:“怎么是你?”
他大步向里走来,神色淡淡:“她来不了了,被绊住了。”
“那为何来的人是你。”她又问了一遍。
“正好遇见。”见这个理由说服不了她,顿了顿又道:“是碰见她府中女使,她说明日再来府中给你赔罪。”
“那又为何会遇见?”她正了身子,长生丝毫未客气已然坐在了他对面。
他眼角荡开一抹笑意,眉梢轻轻扬了扬:“当然是提前知晓了。”
月盈有些不屑:“又是你干的?”
“这次不是我,是她自己……算了等明日她告诉你。”
这时叩门声响起。
月盈皱着眉头看向长生。
“来都来了,那女使说了记常曦帐上,不吃白不吃。”而后又对着问外道:“进来。”
小厮布完菜便退了出去。
他道:“快常常,我点的都是招牌菜。”
“烧鸭,鸡丝,脆藕,卤肉,烤鱼……快尝尝。”
月盈捂着鼻子:“怎么这么多荤的。”
他神情似有些无奈:“知道你不喜欢吃,但也不能总不吃,你觉得我做的不好吃,那便尝尝这酒楼如何。”
月盈沉默了良久:“我其实很奇怪为何你会让我吃这些,这尘界寺庙里的人,山上的老道也只食素,为何你还要让我吃这些。”
他敛了神情:“那他们成仙了吗?”
月盈摇头。
“他们没成过仙哪会知道。”见月盈未有动作他又继续道:“万物相伴相生,相生又相克,今日虫豸啃食用草木,明日鸟雀叼走虫豸,鸟雀又被豺狼所捕,后日大虫吃了豺狼,大虫死后便又反哺于草木,普通人的生存之道便是荤素不忌,如今你脱离五谷轮回了吗?”
月盈摇头。
“还尚是五谷轮回之物便要遵循其规则,不用便会病,若是康健都未能全谈何修习。”
“脱离五谷轮回。”月盈喃喃念着:“好像是有那么些道理,像是这么回事。”
“那你吃吗?”她道。
长生眼角露出一抹黠色:“我不吃。”顿了顿又道:“我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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