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娥知道了芊菀的身份,但学宫中其他人并不知道。在大多数弟子眼中,芊菀依然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南方女子——有些才华,有些姿色,有些神秘。她每天按时上课,认真练功,和同门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不惹事,不生非,低调得像一粒尘埃。
但有些事,不是低调就能躲过去的。
那天下午,芊菀独自在学宫后花园中练歌。后花园是学宫中最安静的地方,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中养着几尾锦鲤。芊菀喜欢这里,因为这里人少,她可以不用顾忌别人的目光,尽情地唱歌。
她唱的是一首越国民谣——《浣衣曲》。这首曲子是越国浣纱女在溪边洗衣时唱的歌,旋律简单而悠扬,歌词质朴而深情。芊菀从小就会唱这首歌——是她的乳母教她的。乳母说,这首歌是越国女人的灵魂之歌,每一个越国女人都会唱。开心的时候唱,难过的时候也唱。唱着唱着,所有的烦恼都随着溪水流走了。
芊菀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一边用手拨弄着池水,一边轻声哼唱着。她的声音清亮而柔美,如同山间的溪流,清澈见底。歌声在花园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鸟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唱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花丛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子连。
子连来齐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以楚国留学生的身份进入了稷下学宫,住在学宫东南角的一间独院里。他带来的门客和随从都安插在临淄城中各处,随时向他汇报各种消息。他一直在寻找芊菀的下落——从越国追到吴国,从吴国追到齐国,追了大半个天下,终于追到了这里。
但他一直不能确定。稷下学宫中的女弟子有好几十个,来自天下各国,穿着打扮都差不多。他远远地见过芊菀几次,但每次都是惊鸿一瞥,看不真切。而且芊菀在学宫中用的是化名,行事又极为低调,子连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直到今天。
他本来是来后花园散步的。这几天楚王又派人来催了——越国那边已经急得团团转,越王派了好几拨人到处寻找公主的下落。楚国作为婚约的另一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如果找不到芊菀,楚越联姻就会成为一个笑话,楚国在天下诸侯面前就会丢尽脸面。楚王给子连下了死命令——三个月之内,必须找到芊菀,否则就不要回楚国了。
子连心烦意乱,一个人在花园中走来走去。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从池塘边传来,清亮而柔美,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那是越国南方水乡特有的韵味,婉转悠扬,如同江南的细雨,缠绵而多情。子连的脚步停住了。他听过这首歌——在越王宫的宴会上,越国的歌女曾经唱过这首歌。那是越国的民歌,《浣衣曲》。
子连的心跳加快了。他循着歌声悄悄走过去,躲在花丛后面,透过花叶的缝隙望向池塘边。他看到了一个女子——身穿素色长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一边唱歌一边拨弄着池水。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美的轮廓。
是芊菀。毫无疑问,就是芊菀。
子连在越王宫中见过芊菀不止一次。那时候芊菀穿着华丽的宫装,头戴金钗,身披绫罗,是越国最耀眼的明珠。现在的她穿着朴素,不施粉黛,和越王宫中那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判若两人。但那五官、那气质、那歌声——子连不会认错。这就是越国公主芊菀,他找了几个月的未婚妻。
子连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欣喜,有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愤怒的是,芊菀居然逃婚了——她宁可逃到齐国来做一个隐姓埋名的学宫弟子,也不愿意嫁给他这个楚国公子。欣喜的是,他终于找到她了——几个月的追寻,终于有了结果。屈辱的是,他的未婚妻逃婚了,而他居然花了几个月才找到她——这要是传出去,他子连的脸往哪儿搁?
至于那一丝悸动——子连不愿意承认。但当他看到芊菀坐在池塘边唱歌的样子时,他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阳光下的芊菀,比越王宫中那个盛装的公主更加动人。那时的她虽然华丽,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眼神中带着忧郁和抗拒。现在的她虽然朴素,却像一只自由的鸟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自在的光芒。
子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找到了芊菀,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决定怎么做——是直接冲出去把她抓回去,还是先暗中观察一段时间?
直接抓回去是最简单的做法。他带来的门客都是楚国的高手,抓一个弱女子轻而易举。但这里是稷下学宫,是齐国的地盘。如果他在这里动手,势必会惊动齐国官方。齐国和楚国的关系本来就微妙,如果因为这件事引发外交纠纷,楚王不会高兴。
而且——子连的目光落在芊菀身上——她看起来并不像要逃跑的样子。她在这里学习礼乐,过着平静的生活。如果他不打草惊蛇,她应该不会忽然离开。与其冒险动手,不如先暗中观察,等待合适的时机。
子连打定了主意。他悄悄退出了花园,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立刻叫来了两个最信任的门客,让他们分别送信回楚国和越国——告诉楚王和越王,公主芊菀已经找到了,就在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中。请两国派使臣前来交涉。
"记住,一定要保密。"子连叮嘱道,"在使臣到达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消息。尤其是齐国人。"
两个门客领命而去。子连站在窗前,望着稷下学宫中的灯火,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芊菀,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接下来的几天里,子连开始暗中观察芊菀的一举一动。他每天都会在芊菀上课的路上、吃饭的食堂、练功的花园附近徘徊,远远地看着她。他发现芊菀的生活极为规律——早晨天不亮就起床练功,上午上课,下午自习,晚上在琴房中练琴。她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和学宫中其他弟子没有什么两样。
但子连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芊菀和齐国的二公子季礼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他好几次看到季礼和芊菀在回廊上说话——虽然只是普通的寒暄,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那种默契和亲近,绝对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有的。子连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的未婚妻,在齐国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更让子连在意的是,芊菀似乎和韩娥的关系也很不一般。韩娥是稷下学宫的镇宫之宝,以严厉冷漠著称,对弟子们向来不假辞色。可她对芊菀却格外关照——不仅亲自指导芊菀练越舞,还经常在课后单独留下芊菀。子连派人打听了一下,得知韩娥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在练功房中单独指导芊菀。这种待遇,在稷下学宫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子连的眉头皱了起来。韩娥为什么要对芊菀另眼相看?是因为芊菀的天赋出众?还是因为韩娥知道了芊菀的身份?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就复杂了——韩娥是齐国礼乐的第一人,在齐王面前有很大的话语权。如果她选择保护芊菀,齐国就不会轻易交出芊菀。
子连越想越觉得不安。他决定加快行动。他派人去临淄城中找到了楚国的秘密据点,让那里的密探加紧搜集情报。同时,他写了一封密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楚国,请求楚王增派使臣和军队——如果齐国不肯交人,楚国就要用武力来解决问题。
与此同时,芊菀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依然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练功、唱歌。她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盯着她,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那天下午,芊菀又来到了后花园。她喜欢在练功之余来这里坐一会儿,看看花,喂喂鱼,唱唱歌。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开始哼唱《浣衣曲》。
唱着唱着,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她停下歌声,回头看了看——花园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可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一根针扎在她的后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谁在那里?"她站起身,朝着花丛的方向问道。
没有人回答。
芊菀皱了皱眉。她走到花丛后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她多心了。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花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子连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他望着芊菀远去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占有欲,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芊菀的直觉很敏锐。她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这意味着她可能会提高警惕,可能会改变行动规律,甚至可能会再次逃跑。子连不能让她跑掉。他必须尽快行动。
"再等几天。"子连自言自语道,"等使臣到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他转身离开了花园,留下了一地斑驳的树影。花园中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池塘中的锦鲤还在欢快地游着,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而在临淄城的另一端,季礼正在自己的府邸中看书。他的书童忽然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子,有人送了一封信来。送信的人说,一定要公子亲自过目。"
季礼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二公子敬启:楚国公子子连已在稷下学宫中,正在暗中监视一位名叫芊菀的女弟子。据查,芊菀极有可能是越国逃婚的公主。楚越两国使臣已在来齐的路上。望二公子早做准备。"
季礼的脸色变了。他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稷下学宫的方向。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子连来了。他找到了芊菀。
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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