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葛常钻空,玷辱碧辰(一)

林冀虽然答应了帮芊菀送信,但他比芊菀冷静得多。他没有直接派人去齐国找季礼——那样太危险了,很容易被楚国的眼线截获。他走了一条迂回的路线——先派人去越国都城,找到越王宫中的老部下,让他们以越国王室的名义给齐国送一封国书。国书的内容表面上是在讨论齐越两国的贸易问题,但其中隐藏着暗语,只有季礼能看懂。

暗语是芊菀亲手写的——"越国南部,苎萝村中,桃花依旧,人面如昨。"这四句话出自越国的一首古老民谣,季礼小时候在越王宫中听过。如果他看到这四句话,一定能猜到芊菀在什么地方。

信送出去之后,芊菀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她每天都会站在村口的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路,希望能看到季礼策马而来的身影。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山路上始终空无一人。芊菀的心越来越沉——信有没有送到?季礼有没有看懂暗语?他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林冀劝她不要急。从苎萝村到越国都城来回要十天,从越国到齐国来回又要二十天。就算一切顺利,季礼收到消息也至少要一个月以后。芊菀知道林冀说得对,可她还是忍不住每天去村口等。等待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比逃婚更难熬,比被绑架更痛苦。

在等待的日子里,芊菀继续完善她的《木屐舞》。沈谷之那晚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你的舞缺少灵魂。真正的艺术是从痛苦中长出来的花。"她开始思考,什么是痛苦?她经历过逃婚的恐惧,经历过被追杀的惊险,经历过被绑架的绝望——这些算不算痛苦?如果算,为什么她的舞中没有这些东西?

她去找西子聊天。西子虽然是山村里长大的姑娘,没有读过书,没有学过礼乐,但她对生活有着一种天然的感悟力。芊菀问她:"西子,你觉得什么是痛苦?"

西子想了想,说:"痛苦就是想哭的时候不能哭,想笑的时候不敢笑。就像我娘去世那年——我爹不让我哭,说哭了会让娘在那边不安心。我就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咽了整整一年。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溪边洗衣,忽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把溪水都哭咸了。哭完之后,我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好像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芊菀听了,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痛苦不是轰轰烈烈的灾难,而是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无法释放的情感。她想起了自己逃婚的那个夜晚——她站在越王宫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星空,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想起了在稷下学宫中,她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身份,不敢说真话,不敢做自己。她想起了练功房中的那个吻——那是她人生中最甜蜜的时刻,也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甜蜜的是季礼吻了她,痛苦的是她不能告诉他真相。

这些被压抑的情感,这些无法释放的痛苦——它们一直都在她的心底,只是她从来没有正视过它们。她一直在逃避——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用笑容来掩饰悲伤,用舞蹈来转移注意力。可逃避不能解决问题。真正的艺术,需要直面自己的内心,需要把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释放出来。

从那天起,芊菀开始重新编排《木屐舞》。她不再只追求技巧的完美和动作的优美,而是将自己的情感融入舞蹈之中。她在舞蹈中加入了一段独舞——舞者穿着木屐,在石板上孤独地旋转、跳跃、跌倒、爬起来。木屐声从欢快变为沉重,从清脆变为沉闷,从整齐变为凌乱。这段独舞表达的是一个女子在黑暗中的挣扎——她想要挣脱束缚,想要追寻自由,想要找到心爱的人。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不安、渴望和希望。所有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通过木屐声和身体语言表达出来。

西子看了这段独舞,眼泪流了下来。"芊菀姐姐,这支舞——太让人难过了。可是难过完之后,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芊菀知道,她找到了沈谷之说的"灵魂"。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芊菀像往常一样站在村口的山坡上望着山路。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归巢的鸟儿从天空飞过。芊菀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转过身,手搭凉棚朝山路望去。山路的尽头扬起了一路尘土——有人骑马过来了。一匹、两匹、三匹——三匹马正在山路上疾驰。最前面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白衣人,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距离还很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影——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芊菀不会认错。

是季礼。

芊菀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提起裙摆,朝山路上跑去。她跑得飞快,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的心跳如鼓,呼吸急促,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跑了很久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离那个白衣人越来越近了。

季礼也看到了她。他勒住马,翻身下马,朝她跑来。两人在夕阳下的山路上相遇了。季礼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白衣,脸上满是疲惫,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可他的眼睛——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依然和从前一样。他看着芊菀,目光中带着不可置信、惊喜、心疼和深深的爱意。

"芊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季礼——"芊菀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来了。"季礼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从齐国到楚国,从楚国到越国,我找遍了每一个地方。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找到了她。她还在,她还活着,她在他怀里。这就够了。

两人在夕阳下相拥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了山后,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直到林冀和子连闻讯赶来,他们才分开。季礼握着芊菀的手,不肯松开。他看了一眼子连,目光中闪过一丝警惕。

"子连。"

"季礼。"子连的脸色复杂,"你来了。"

"我来了。"季礼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我来带芊菀回家。"

子连沉默了。他看着季礼和芊菀紧紧相握的手,看着芊菀靠在季礼身边时那种安心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他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芊菀的心从来都不在他这里,从来都在季礼那里。他做的一切——追求、绑架、表白——都只是徒劳。

"好。"子连的声音沙哑,"她跟你走。婚约的事,我会回楚国解决。"

季礼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子连会这么痛快地放手。他本来做好了和子连谈判、甚至动手的准备。可子连居然主动放弃了。

"多谢。"季礼朝子连拱了拱手。

"不用谢我。"子连苦笑了一下,"谢她吧。是她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就在这时候,林冀忽然脸色一变。他猛地转过身,手按在了剑柄上。"有人来了。"

所有人同时警觉起来。远处的山路上又扬起了一路尘土——这次不是三匹马,而是几十匹马。马背上坐着的都是身穿黑衣的武士,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天色虽然已经暗了下来,但那个壮汉的身形太显眼了——是葛常。

"该死。"子连骂了一声,"他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快进村!"林冀拔出剑,挡在众人面前,"我来断后!"

"不行!"芊菀急了,"师兄,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的!"

"谁说我是一个人?"林冀的嘴角扬起一个罕见的笑容。他将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口哨声在山谷中回荡。不到片刻,村子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几十个村民拿着锄头、镰刀、扁担冲了出来。为首的是西子,她手里拿着一根扁担,脸上毫无惧色。

"谁敢欺负芊菀姐姐!"西子大声喊道。

村民们将葛常的人马团团围住。虽然他们手里拿的都是农具,但人数众多,而且个个面带怒色。葛常的人马虽然装备精良,但被这么多村民围住,一时也有些慌乱。

葛常见状,哈哈大笑。"一群泥腿子,也敢拦本公子?给我杀!"

黑衣人拔出刀剑,朝村民们冲去。林冀和子连同时出手,挡在村民前面。林冀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能带走一个黑衣人的性命。子连虽然之前和季礼是情敌,但此刻面对共同的敌人,他和季礼并肩作战,两人配合默契——季礼的剑法华丽而灵动,子连的剑法沉稳而狠辣,一左一右,将黑衣人杀得节节败退。

葛常看到局势不利,亲自出手了。他手持一把重达数十斤的大刀,一刀劈下来,带着万钧之力。季礼举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了好几步。葛常趁机朝季礼连劈三刀,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季礼被迫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就在葛常的第四刀即将劈中季礼的时候,一道剑光忽然从侧面刺来,直取葛常的咽喉。葛常大惊,侧身躲过,但肩膀上被刺了一个血洞。他回头一看,是林冀。

"上次在吴国饶你一命,这次我不会再手软了。"林冀的声音冰冷如刀。

葛常怒吼一声,挥刀朝林冀砍去。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打得难解难分。季礼趁机调整呼吸,从侧面夹击葛常。两人合力,渐渐占据了上风。葛常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血流如注,动作也越来越慢。

终于,季礼一剑刺中了葛常的右臂,葛常的大刀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林冀趁势一脚将葛常踢翻在地,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输了。"

葛常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他怕死。他知道林冀是什么人——越国禁卫军统领,杀人不眨眼的冷面剑客。林冀说要杀他,就真的会杀他。

"别杀我——"葛常的声音在颤抖,"我是吴国公子,杀了我,吴国不会放过你们的——"

"吴国?"季礼冷笑一声,"你三番五次截杀越国公主和齐国公子,吴国能保得住你?就算我现在杀了你,吴王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葛常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知道季礼说的是真的。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吴王能够容忍的底线。如果这些事被捅到天下诸侯面前,吴王第一个就会跟他撇清关系。

"你想怎么样?"葛常的声音沙哑。

"我不杀你。"季礼收起剑,"但你要跟我回齐国,在天下诸侯面前认罪。承认你截杀越国公主、齐国公子的罪行。然后——滚回吴国,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葛常咬了咬牙,最终低下了头。"好。我认罪。"

季礼让林冀将葛常绑了起来,押回村中关押。黑衣人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都四散逃走了。村民们收起农具,欢呼雀跃。西子跑到芊菀身边,拉着她的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芊菀姐姐!我们赢了!"

芊菀微微一笑,摸了摸西子的头。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季礼。季礼正站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中,白衣上沾满了血迹和尘土,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可在芊菀眼中,他从来没有这么英俊过。

"你受伤了。"芊菀走到他面前,用手帕轻轻擦拭他脸上的刀痕。

"皮外伤,不碍事。"季礼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你没事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这一笑之中。

那天晚上,苎萝村中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村民们杀鸡宰羊,搬出了珍藏多年的米酒,在村口的空地上摆开了宴席。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西子和少女们穿着木屐,在篝火旁跳起了《木屐舞》。木屐声清脆悦耳,在夜空中回荡。

芊菀和季礼坐在篝火旁,手牵着手,看着少女们跳舞。季礼侧过头,在芊菀耳边轻声说道:"这支舞是你编的?"

"嗯。"

"很美。但不如你在稷下学宫中跳的那支《羽衣霓裳》。"

"那不一样。"芊菀微微一笑,"《羽衣霓裳》是为别人跳的。《木屐舞》是为自己跳的。"

季礼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所有的舞,都为我跳,好吗?"

芊菀的脸红了。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篝火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心。远处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对有情人祝福。

宴会结束后,季礼和子连在溪边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两人站在溪水边,望着月光下的溪水,沉默了很长时间。

"子连,谢谢你放手。"季礼先开口了。

"不用谢我。"子连的声音沙哑,"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她喜欢你——从始至终都喜欢你。我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你是一个好人,子连。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也许吧。"子连苦笑了一下,"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解决婚约的事。楚王那边,我会去说。越王那边——可能需要你们自己去说。"

"我会去的。"季礼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亲自去越国,向越王提亲。我要光明正大地娶芊菀——不是作为齐国的政治筹码,而是作为我季礼的妻子。"

子连看着季礼坚定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这个男人,是真的爱芊菀。不是因为她是越国公主,不是因为她的才华和美貌,而是因为她就是她。这份纯粹的感情,是他永远也给不了的。

"祝你们幸福。"子连伸出了手。

季礼握住了他的手。"多谢。"

两只手在月光下紧紧握在了一起。曾经的敌人,如今成了彼此的尊重者。命运真是奇妙。

第二天一早,季礼带着芊菀离开了苎萝村。林冀押着葛常跟在后面。村民们聚集在村口,为他们送行。西子拉着芊菀的手,眼泪汪汪的。"芊菀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芊菀抱住西子,轻声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这里有我最美的回忆。"

西子破涕为笑。"那你要教我更多的舞。"

"一言为定。"

芊菀翻身上马,和季礼并肩而行。她回头看了一眼苎萝村——那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小村庄,那条清澈的小溪,那些淳朴的村民,那个美丽的浣纱少女。她在心中默默说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马蹄踏上了山路,朝着越国都城的方向而去。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去越国向越王提亲,要去楚国取消婚约,要回齐国面对齐王和韩娥。但芊菀不再害怕了。因为季礼在她身边。只要有他在,再长的路也不怕。

山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竹林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送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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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季礼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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