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秣入校第一次开班会,就听老师说过,真实的秀场台上光彩,后台很乱。
她一直没有实感。
直到现在。
后台不断穿行来往的工作人员们,或皱着眉打电话,或对着对讲机声嘶力竭。
各个品牌团队带来的衣服被造型助理从转运箱整理出来,或套上衣架挂起来蒸熨除皱,或铺在垫子上精细压烫。
选手们已经化好妆,蹬着高跟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的咯噔乱响,寻找自己能穿的衣服。
她当然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对比T台上的光鲜亮丽,后台更像一个奇怪的流水线工厂。
一个又一个模特,快速套上形制相同的衣服,又在发觉不合适的下一秒火速tuo掉,扔到一边。
然后,被下一个人捡起。
林秣试了三次,才找到一套合身的衣服。
刚换好,门口就传来现场助理高喊的一声“选手就位,准备上台”。
随着面前主持人简短的串场词结束,强劲的音乐响起,林秣快速调整状态。
她就假装自己还是训练室那个小透明。
是个没有表情服装展示架。
跟着长长的队伍上台。
比赛第一轮展示体姿体态,所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紧身衣,踩着音乐节奏,走进舞台炫目夺彩的灯光中。
林秣视线里,只有走在自己前面的,另一个人颤动摇摆的脊柱线。
半分钟后,她也来到T台顶点。
看到了对面正襟危坐,时尚又靓丽的四位评委。
评委们没有多加点评。
毕竟,能上这个节目的人都经历过节目组海选筛选,最基础的体姿体态一定是过关的。
主持人挑了几个顺手的,和平时表现具有代表性的选手,关心她们备赛是否辛苦,比赛状态如何。
又引动话题,拉着好说话的评委阿兰聊了两句。
其他选手先行回到后台。
第二轮风格展示,造型总监和节目邀请的艺术总监,会根据他们对选手的第一眼印象和风格,下发服装。
确认所有人都拿到衣服后,艺术总监指了指旁边铺了满桌,和挂了三个大行李架的配饰。
“老规矩,这一轮允许你们在不破坏服装整体风格的情况下,点缀配饰。”
留着平头,掐着腰的艺术总监目光顺着人墙一扫,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奇异的笑。
“我听说,你们中间有几位擅长搭配的高手。那如果你们能利用配饰,打破和改变衣服的整体风格,也算是你们的厉害。”
身边的美人们目光流转着左顾右盼,似乎想把艺术总监口中几个另类找出来。
林秣没有加入。
她撑开拿到的衣服,观察打量。
她的衣服是造型总监给的。
一套十分简约,很Officelady的商务白衬衫和铅笔裤。
乍一看,是非常经典,也非常枯燥的搭配。
林秣抿住唇,一边分神听造型总监说话,一边把视线落在对面的饰品区,试图找出可以点亮这套衣服的搭配方法。
随着两位总监拍手叫解散,林秣立刻和其他选手一起冲向饰品区。
她眼疾手快的从另一位选手迟疑的手下拿走白银色金属大耳环,又从衣架区抽走一条草绿色长丝巾,和深绿色高跟鞋。
林秣没有像其他选手,不断拿不同的饰品到镜子前确认搭配,稳定风格。
她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利落的戴耳环,换上铅笔裤和高跟鞋。
裤子是模特们统一使用的零码,林秣穿着裤腿有点短,像九分裤。
高跟鞋偏大。
但她没办法更换,整个搭配区只有这一双深绿色的高跟鞋。
林秣快步到搭配区,在剩下的几堆零落的小东西里找了两个四方的双面贴粘在脚底,稳定鞋子重心。
又展开丝巾,斜披到右肩,用一根小别针从衣服里侧固定。
她远远照了一下镜子。
把垂落的丝巾掖进左边裤腰。
又掐着自然泻下的前后两片丝巾,一起用别针固定在衬衫腋下第二根肋骨处。
将右肩上的丝巾余量压下衣领下。
搭好衣服,林秣看了一眼开始上台的选手,找到化妆师,拜托人家模仿柯尹,给她改了个眼角向外向上延伸,非常张扬的眼线。
看着镜子里照出来的自己,她有点呆。
莫名觉得这个眼线和那天在顶层,被拓芜画上的眼线有点像。
有点像
又说不出具体差别。
“下一位,林秣。”
门口再次传来工作人员引导入场的声音。
林秣应了一声,压下脑子里杂乱的思绪,到等待区候场。
舞台上的灯光序列和音乐序列都换了一组。
没有减轻时尚感,但整体节奏变得柔和。
林秣踩着节奏,做完服装展示,回到主持人身边。
应该是提前串好的词,主持人用精简,又略带一点关怀的语气,给林秣找了上期节目请假的借口,又询问她对节目的观感,能不能适应目前的节奏。
然后,请评委点评。
最先开口的,是方旭。
他很刻意的打量林秣,笑道:“难得在节目第二期还能看到新面孔,衣服搭配的也很有亮点。”
他没有找林秣。
反而扭头,望向宋意。
宋意和方旭对视一眼,也笑起来:“确实。看起来,她拿到的衣服应该是一套办公室很常见的商务装,这种固定风格的衣服,很难搭配出亮点,但她做到了。林秣,说说你的思路。”
林秣:“谢谢老师。”
她其实说不清思路,拿到衣服,看着它,林秣脑子里就自动有了这样搭配的想法。
私底下,她不用向任何人解释。
但这是舞台。
是赛场。
评委提问了,她必须做出合理的回答。
林秣看了一眼舞台已经暗下来的灯光。
视线自然延伸,到评委席冷白、带着锋利的亮处。
顶灯从四个评委背后打下来,给他们的轮廓照下层层阴影。
四周很安静。
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和她不自觉转动话筒的声音。
明明不知道要说什么,可举起话筒,一张口,所有的解释和表达自然的,就涌现了。
“我拿到的确实是一套商务装。这套衣服给我的感觉,就像高级写字楼,干净整洁,有点死板又很精致,但我认为,无论工作还是生活,精致之外更需要的是鲜活。那是随意的,带着节奏律动的,是鲜艳的,也是充满生机的。所以,我用银色大圆环延续精致,用绿色丝巾展现自由,再用深一层的绿色代表生机。”
“嗯,说的不错。这个思路我能捕捉到。”
宋意扭头,望向阿兰。
阿兰挑着眉慵懒的耸耸肩,好像在说,你已经问了我想问的。
然后,她举手示意宋意找拓芜。
宋意虽然略有迟疑,但她还是转向拓芜。
没等她开口。
拓芜先举了话筒。
“林秣是吧。”
他的语调和他的人一样,极具压迫感。
“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加上今天,我一共见过你三次,有两次你都在模仿。上次是丁天,这次是柯尹。柯尹眼窝深,山根高,下颌线清晰锋利,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高贵性感,所以人家能走这个路线。你眼距比人家宽,眼窝不如人家深,鼻梁虽然高但鼻翼小。差别这么大,你能仿出人家的精髓吗?”
林秣发誓,这是她听过,最难听也最过分的评价。
比上次在食堂,被拓芜说“画虎不成反类犬”更令她难以接受。
她几乎被他批的一无是处。
不由的,林秣鼻腔有点泛酸。
“哎呦。”
台上台下几乎凝滞的气氛,被这声夸张的粤语腔打破。
阿兰斜着眼睛嗔一下拓芜。
对林秣摆手:“靓女,你不要在意他讲的。那家伙站在30岁的审美经历和行业经历上看你,对你来说,标准太高了啦。我就觉得,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比你这个年纪的许多人都好了。”
说实话,这样圆场性的说辞,并没有让林秣更舒服。
但阿兰至少化解了她的难堪。
林秣心脏皱皱的,视线又不由自主的往拓芜的方向看了一眼,抿出一点笑朝阿兰鞠了一个感激的躬:“谢谢老师。”
第二期节目不设淘汰机制,第二轮展示结束,节目录制就结束了。
林秣从场上下来,又呆呆的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次,她没勇气再照镜子了。
即便她心里知道,这样不好,不是她惯有的性格,也不符合她对自己的职业定位。
可林秣还是不可避免的难受。
应该是难受吧。
心里胀胀的,喉咙有点堵,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有哭。
呆坐着缓了很久,直到节目组的场务老师找过来,要关灯锁门,林秣才回过神,抱着外套出一号楼。
前两天下了几场雨。
白天还好,到晚上,天气难免有点凉。
林秣在林荫道上穿行,时不时有一两滴雨点顺着树叶的脉络,砸在脑袋上。
她也没在意。
不想加快脚步,就这样沿着寂静无人的一条,被昏暗路灯照亮的路,慢慢走。
5分钟。
15分钟。
25分钟。
走到二号楼楼下时,公寓里大部分宿舍灯已经灭了。
林秣又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几分钟,直到心情完全平复,心里也没那么堵了,才深深吸一口气,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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