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缘第12章运动会（三）绿色阅读 - 月缘看书神

第12章运动会（三）

一周后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初三一班的教室里已经热闹得像赶集。

校运会的第一天，所有人的生物钟都自动调快了至少一个小时。赵思琪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两大袋零食，往讲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张晚亭紧随其后，手里抱着一卷自己熬夜画的手举牌，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初三一班，猛虎下山”八个大字，虽然“猛虎”的“虎”字最后一笔歪了，显得那只老虎像是腿脚不太利索，但没有人挑剔，反而觉得越看越可爱。

“快快快，把号码布都别好，别到时候找不到！”林志行站在讲台边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胸口别着号码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大赛程表，嘴里念念有词，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做最后的战略部署。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齐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寻常的兴奋。有人在校服外面套上了班级统一的红色运动衫，有人脸上画了油彩，有人举着昨晚在家做的小旗子。孙浩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开始活动他那条据说“练了一个暑假”的胳膊，一圈一圈地画着看不见的圆，表情非常认真，看得旁边的女生们忍不住捂着嘴笑。

顾墨到得比平时晚了几分钟。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换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领口干干净净的，衬得他的下颌线格外分明。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号码布，不紧不慢地往后排走。经过林志行身边时，林志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顾墨点了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

李曦已经在座位上了，正手忙脚乱地跟自己的号码布作斗争。那枚布片被他翻来覆去地比划了好几遍，始终找不到正反面，别针戳得衣服上全是小洞，嘴里嘟囔着：“这东西谁设计的，正面反面长得一模一样，这不是为难人吗？”

顾墨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过号码布，三秒钟就翻好了面，把别针一个一个递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耐心。李曦接过别针，咧嘴笑了一下，说了声“谢了哥们”，就低头认真别了起来。

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浑厚的声音：“请各班有序带到操场，运动会开幕式将于十五分钟后开始。”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更大的声浪。大家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有人找不到鞋子了，有人忘带号码布了，有人举着旗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差点撞到人。林志行在前面拍着讲台大喊“安静安静排好队”，但完全没有人听他的，因为他自己脸上的笑容比谁都大。

开幕式在操场上准时开始。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也在看热闹。操场上彩旗猎猎作响，红黄蓝绿的旗帜在风中翻飞，把整个操场装点得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各班的方阵依次入场，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和老师，花花绿绿的班服连成一片，像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

初三一班的方阵在跑道上列队，大家难得地齐整了一回。赵思琪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风吹起她的马尾辫，她的步子走得又稳又漂亮。张晚亭跟在后面举着手举牌，虽然手有点抖，但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竟然有一种质朴的好看。孙浩走在队伍中间，挺胸抬头的，难得没跟旁边的人说话，因为他妈妈说了，开幕式要是被他搞砸了，回去就要没收他的手机。

顾墨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跟着队伍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他注意到李曦走在自己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看起来又放松又认真。那一瞬间，顾墨忽然觉得，这些在他梦里出现的场景——彩旗、口号、歪歪扭扭的手举牌、阳光下晒得发红的脸，真的在现实中出现了，而且——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口微微发胀的力量。

入场式结束，校长简短的致辞，运动员代表宣誓，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当广播里传来“运动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整个操场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所有的声音和动作同时涌了上来，热闹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像是十万人同时喊着应援口号，整个学校炸开了锅。

上午的第一个大项是男子铅球，孙浩参加。

铅球比赛的场地设在操场西北角的一小片草地上，那里已经被画上了白色的扇形投掷区。孙浩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场地，说是要“熟悉地形”。赵思琪、张晚亭和其他的几个同学拿着手举牌跟了过去，在围绳外面排成一排，准备当啦啦队。

“孙浩加油！孙浩必胜！”赵思琪把手拢成喇叭状，喊得比谁都大声。

孙浩站在投掷圈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颗沉甸甸的铅球拿在手中，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弯腰、转身、滑步、出手，一系列动作虽然算不上标准，但胜在用力——用力过猛了。铅球脱手之后，他自己也跟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踩出圈，幸亏及时稳住了。

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太完美的抛物线，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位置。

“还行还行，稳住稳住！”林志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蹲在围绳外面大声喊着，嗓子都快喊劈了。

第二投，孙浩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想起体育老师说的“出手角度要高一点”，于是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高一点高一点高一点”，然后猛地把铅球推了出去。这一推确实比第一投高了，高得有点离谱，铅球飞行的轨迹像一座陡峭的山峰，落点反而比第一次近了。

孙浩懊恼地拍了一下手，但还是咧着嘴笑了一下，朝围绳外的同学们挥了挥手，意思是“没事没事”。

赵思琪在场外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进去亲自帮他扔。张晚亭倒是冷静不少，一边喊着“没关系”一边翻手机查铅球的技巧，临时抱佛脚地念给孙浩听，虽然隔着十几米孙浩他根本听不见。

第三投，也是最后一投。孙浩站在投掷圈里，这一次没有急着出手。他闭上眼睛，安静了两秒钟，像是在跟自己说些什么。然后他睁开眼，膝盖微曲，腰背拧紧，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发条，在力积蓄到顶点的那一瞬间猛地释放——铅球脱手而出，飞行的轨迹比前两次都饱满，弧线也更舒展。

铅球落地的那一刻，测量员报出一个数字，比前两次远了将近四十厘米。

“成了！”孙浩在投掷圈里跳了起来，拳头狠狠地往上一挥，脸上的笑容大得像是要裂开。他冲到场边，跟赵思琪、张晚亭他们几个挨个击掌，手掌拍得啪啪响，拍完还不过瘾，又跟林志行来了个撞肩，撞得林志行差点摔了。

“第六名，进决赛了兄弟们！”林志行看了一眼成绩板，嗓门大得快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孙浩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突然就红了。他自己也没想到会红眼眶，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大笑着说：“我就说嘛，我暑假没白练！”声音有点抖，但谁都没有点破。

男子铅球结束后没多久，女子跳远的检录通知就响了起来。

赵思琪在起跑线上做热身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那个在班里永远笑嘻嘻的姑娘，此刻眉头微微锁着，嘴唇抿得很紧，盯着前方的沙坑，目光专注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张晚亭蹲下来帮她重新系了一遍。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训练。”张晚亭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声音很轻很温柔。

赵思琪深吸一口气，重重的点了下头。

她的第一跳中规中矩，助跑速度不快不慢，起跳的时机把握得不错，落点在四米左右。这个成绩不算很惊艳，但在年级组里已经算得上中上水平。她从沙坑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回头看了一眼成绩，表情还算平静。

第二跳的时候，她加快了助跑速度。跑道上的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高高扬起来，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起跳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只绷紧后又突然松开的弓弦。落地的瞬间，沙子溅起一小片金色的浪花。

“四米五五！”测量员报出数字的时候，连隔壁班的体育老师都忍不住“嚯”了一声。

张晚亭在看台上跳了起来，手举牌差点砸到旁边人的脑袋。班里的同学们纷纷站起来鼓掌，掌声从看台的一角蔓延开来，像一层层荡开的涟漪。

赵思琪从沙坑里走出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沙子，脸上却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和满足的笑意。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台，朝同学们挥了挥手，那动作轻快又骄傲，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小将军。

随后，张晚亭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赵思琪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袖子一擦，笑着说：“还行吧？”

“何止还行！”张晚亭竖起大拇指，眼睛亮亮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说客气话，因为在陈述事实呀！

上午的重头戏被安排在十点半——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预赛。

这是整个上午关注度最高的项目，看台上的人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连隔壁几个班的老师都站到了跑道边上。初三一班出战的阵容是：第一棒赵岸，第二棒林志行，第三棒李曦，第四棒顾墨。

广播里念到名字的时候，四个男生走到各自的接力区，在跑道上做着最后的热身。赵岸在起点处压腿，表情沉着，他是确实班里短跑最快的人，起跑的反应速度连体育老师都夸过。林志行站在第二棒的位置上，不断回头确认着接力区的范围，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交接棒的要点。

李曦站在第三棒的起跑线上，正在原地高抬腿，频率快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时很少见的严肃表情，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像是紧张和兴奋以一种奇怪的比例混合在了一起。

顾墨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上，安静得像一株落在跑道上的白杨。他的白色T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既没有看李曦的方向，也没有回头张望。那种安静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接近于“清空”的状态，像是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倒掉了，只剩下跑道和终点。

看台上，初三一班的区域已经沸腾了。赵思琪跳远比赛一结束就赶了回来，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拼命喊。张晚亭把手举牌举得高高的，那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孙浩虽然铅球刚比完累得够呛，但还是撑着栏杆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

“各就各位——”

发令员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嘈杂的人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突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是奇异的，它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而是因为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只剩下风声、旗帜翻飞的声音，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的声响。

“预备——”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赵岸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子弹，猛地冲出了起跑线。他的起跑几乎完美，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在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就稳稳地占据了领先位置。他的步伐大而有力，双臂摆动得又快又有节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高速运转。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那个红色的小点在跑道上飞速移动。

林陈泽接近交接区的时候，林志行已经跑动了起来。两个人之间的配合是这几天利用所有课余时间练出来的，一遍又一遍，练到林志愿行的右手掌心磨出了茧子。接力棒在赵岸和林志行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完成了交接，稳得像事先计算好的程序。

林志行拿到棒之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速度比平时训练时快了至少一个档次。他跑起来的样子不怎么好看，肩膀耸得有点高，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但他的意志力完全弥补了动作上的不经济。他咬着牙，两条腿像装了小马达一样拼命捯饬，硬生生在直道上追回了小半个身位的劣势。

看台上的呼声越来越高，连隔壁班的老师都被这股气势感染了，忘了立场，忍不住也跟着喊了一声“加油”，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吗，赶紧尴尬地咳了一声。

林志行接近李曦的时候，恰好李曦也跑到了最大速度。交接棒的那一瞬间，李曦的手向后伸出去，眼睛不看身后——这是他们练了无数遍的默契。接力棒稳稳当当地落进他的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李曦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脚下的步伐瞬间又快了半分。

他跑起来跟林志行完全是两个风格。李曦的身形偏瘦，步子轻快，跑起来像是在跑道上滑行，动作舒展而流畅。他的呼吸很稳，节奏控制得极好，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就像一辆贴着地面飞行的赛车。他在弯道上又超过了半个身位，把班里的优势进一步扩大了一些。

看台上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孙浩激动得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咯吱响，吴易也大声呼喊着，赵思琪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在喊什么了，只是单纯地在发出声音，眼睛里的光比操场上的阳光还要亮。

李曦距离顾墨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他伸出手，接力棒朝前递了出去。

那一瞬间，李曦的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他想起这七天来他们四个人放学后留下来练交接棒的每一个傍晚，想起赵岸因为起跑反应慢了一点而懊恼地蹲在跑道上的样子，想起林志行练到手心磨破还笑着说“皮糙肉厚没事”的样子，想起顾墨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校一个人练弯道技术的样子，想起他们四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出校门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样子。

接力棒落入顾墨手中的那一刻，李曦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伸出手的那零点几秒里，有一个和他穿着同样颜色运动服的人，从操场的绿色草坪边缘忽然加速，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腰侧。

李曦的身体猛地一晃，脚下的步伐全乱了。他踉跄了两步，本能地伸手想要撑住地面，但身体的平衡已经完全被打破。他的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朝前栽倒，手掌在粗糙的跑道上擦过去，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

接力棒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交接已经完成，顾墨已经跑出去好几步远，在全场的欢呼声中飞速地朝终点冲去。李曦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上传来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顾墨越来越远的背影，看到顾墨的白色T恤在跑道的尽头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听到全场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向终点，看到初三一班的看台区炸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为顾墨第一个冲过终点线而疯狂地呐喊。

没有人看到他摔倒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摔倒了。

因为顾墨跑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快得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牢牢地吸引了过去。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最后的直道上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步伐大得像是要一步跨过整个跑道，呼吸节奏稳得像精密仪器，在最后五十米的时候甚至还能再次加速。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看台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天空掀翻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跑道的另一头，李曦正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

他的膝盖上磨破了一大片皮肤，血珠从擦伤的创面上渗出来，和塑胶跑道上红色的颗粒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跑道本来的颜色。他的手掌心也破了，沙粒嵌在伤口里，看上去就疼得不行。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的膝盖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稳住了，没有栽回去。

他抬起头，朝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跳，都在拥抱，都在尖叫。顾墨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喊得整整齐齐的，像一首跑调的赞美诗。

李曦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瓶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难过，也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疼痛。他只是弯下腰，拍掉灰，然后直起身，把水瓶握在受伤的手心里，沙粒嵌进伤口，疼得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慢慢朝看台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跑道上显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看台上的欢呼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影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操场的边缘。

而顾墨站在终点线的另一端，被蜂拥而上的同学们团团围住，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没有笑，也没有欢呼，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朝跑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