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英语角

四月的尾巴扫过校园的时候,初三的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像秋天的空气一样透明又安静的变化。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室前面黑板的右上角,何以泽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距离中考还有54天”,数字每天换一个,换得郑重其事,像某种庄严的仪式。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那54天是压在头顶的石头,反而觉得它是一个温柔的提醒——还有很多时间,但也确实不多了。

苏秋婉走进校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晨光从东边的教学楼背后漫上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匹柔软的绸缎,颜色从淡紫渐变到浅粉,又从浅粉过渡到澄澈的蓝。黄桷树的叶子已经绿了大半,剩下的还固执地光着,交错间,阳光穿过来,在地上投下一地碎金。校门口的银杏是最先绿的,整棵树像一把巨大的绿色伞盖,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经过的学生的肩上、书包上,没有人去拂,像是大家都默许了秋天在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她放慢了脚步。

其实不赶时间。今天早读是英语,英语老师从来不查迟到,只要第一节正课之前到就行。但她习惯早到,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喜欢这段一个人走的路。校门口到教学楼大概三百米,经过一座小小的花圃、一排宣传栏、一棵老黄桷树,和一个下雨天会积水的拐角。这段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每一天走的时候,看到的都不一样。

比如今天,花圃里的花还开着,粉色的花瓣上凝着露珠,颤巍巍的,像少女含着泪的眼睛。宣传栏里换了新内容,上次还是学术会的照片,这次变成了年级模拟考的表彰名单,她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三,赵安璃在第七,两个人挨得不远,像是商量好了一起站在那儿的。她嘴角弯了弯,没有停下来细看。

老黄桷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头挨着头,在看一本漫画书,看到好笑的地方,一个捂住嘴,一个直接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苏秋婉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个说“你看你看这个人也太好笑了吧”,声音里没有任何烦恼,像是中考还是几辈子以后的事情。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的。

倒也不是说现在就有了很多烦恼。恰恰相反,初三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轻松得多,不是学业上轻松——作业和考试确实比以前多了——而是心理上的一种奇怪的轻盈。好像走到初三这个节点,很多事情忽然就变得清晰了,像是蒙在眼前的一层薄雾被风吹散了,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那种确定感让人心安,而不是焦虑。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苏秋婉推开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早餐香和墨水味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莫名地让人感到踏实。赵安璃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嘴里念念有词,但苏秋婉走近了才听到她背的不是单词,而是一首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英文歌词,发音不算标准,但唱得很投入,眉毛跟着旋律一扬一扬的。

“你来了!”赵安璃看到她,眼睛一亮,把歌词本往旁边一推,“昨天那道完形填空我回去想了一晚上,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倒装句没看出来。”

苏秋婉把书包放下,笑了:“所以我说是选C嘛。”

“对对对,你是对的,你是永远的神,”赵安璃双手合十,做出一副顶礼膜拜的样子,“以后英语题不问你我誓不为人。”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认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苏秋婉坐下来,把英语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纸面上有一道她昨晚预习时用铅笔画出来的波浪线,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问号。她看着那个问号,想了想,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字:“虚拟语气中,表示与现在事实相反,从句用过去时,主句用would 动词原形。”写完又觉得太啰嗦,划掉了,改成“跟昨天讲的是一样的结构”。

赵安璃凑过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昨天讲的时候就想到了今天的内容?”

苏秋婉摇头:“也没有,就是做题的时候碰到的,顺便查了一下。”

“顺便,”赵安璃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既佩服又无奈的味道,还带着一丝调侃“你‘顺便’查一下的东西,够我学一个星期的。”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了起来,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梯形。苏秋婉伸手去够窗台上的水杯,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是透明的,能隐隐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目光顺着阳光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操场上已经有体育生在跑步了,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红色的跑道上移动,步频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她又想起了顾墨。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的想起。毕竟他们从小认识,两家是世交,小时候一起在顾家的院子里放过风筝,也一起在苏家的书房里写过大字。后来上了初中,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隔了快半个城市,见面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又从一个月见一次变的更少。但那种从小养成的默契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见面少了,变得更深、更安静了,像一条河流从地表转入地下,看不见了,但它还在流,一直在流。

上个月她收到顾墨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我最近还好,你呢。”她回了几个字:“还行。你照顾好自己。”两边的回复都简短得不像话,但苏秋婉知道,顾墨说“还好”的意思,就是真的还好。他不是那种会把“不好”说出口的人,但如果他说了“还好”,你就可以放心了,因为如果真有什么,他会直接不说。

她有时候会想,顾墨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以他的性子,不会初中三年都没交到朋友吧……嗯应该不会,毕竟顾墨也不会冷淡的像一座冰山,之前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两个人还会在微信上唠唠嗑。

她又想到了李曦。

李曦她见过几次,是在去顾家玩的时候碰到的。那时候李曦还是个圆脸的小男孩,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在顾墨身后,关系好的不得了。后来她知道李曦跟顾墨上的同一所初中,同班,而且还是同桌。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顾墨居然能容忍一个人跟他同桌三年?她的第二反应是:看来李曦这个人是真的很好。

能让顾墨认可的人,一定很好。

“秋婉?苏秋婉?”赵安璃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

“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赵安璃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亮光,“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苏秋婉收回目光,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赵安璃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她转过头去,对着单词本继续背那首英文歌,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前排的同学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赵安璃吐了吐舌头,把声音压低了。

苏秋婉低下头,目光落在课本上,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中午的校园是另一种模样。

阳光变得热烈起来,把整个操场晒得发亮,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像一条流动的河流,绿色的人工草坪反射着柔和的光。食堂门口排着长队,热闹的声浪从队伍的前端传到后端,又从后端弹回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苏秋婉和赵安璃没有去食堂挤,她们去了校园角落的那家小卖部,买了两个饭团和两瓶酸奶,然后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片小花园。

小花园是学校里最安静的地方。说是花园,其实只是一块长满了草的空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下有几张石桌石凳。桂花开过了,空气中没有了那种醉人的甜香,但树叶依然浓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树下的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来打扫,反而让人觉得自在——太干净的地方让人拘束,蒙尘的石凳反而可以随心所欲地坐上去。

赵安璃吹了吹石凳上的灰,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

苏秋婉坐下来,把饭团的包装纸撕开,咬了一口。米饭还是温热的,里面的馅料咸淡刚好,海苔的鲜味和米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地品味每一口。赵安璃已经吃完了,正拿着酸奶的瓶子对着阳光看,瓶身上有一行小字,她眯着眼睛念了出来:“‘本品不含任何添加剂’,骗人的吧,酸奶怎么可能没有添加剂。”

“可能只是没有‘任何’添加剂。”苏秋婉说。

“那就是有添加剂的意思?”

“对。”

赵安璃沉默了两秒,把酸奶喝了,然后说了一句让苏秋婉笑起来的话:“算了,好吃就行,添加剂什么的,等我考上高中再考虑。”

桂花树的树冠很大,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只漏下一些细碎的、跳动的小光斑,落在石桌上,落在她们的手背上,落在饭团包装纸的褶皱里。苏秋婉靠在石桌边上,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觉得世界上不应该有任何烦恼,蓝得让人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说,”赵安璃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苏秋婉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石桌上那些跳动的光斑,看着赵安璃放在桌上的手,看着她指甲上淡粉色的指甲油被晒得发亮。她知道赵安璃问的不是“以后能不能见面”这种具体的问题,而是一种更模糊的、关于时光和距离的担忧。

“会的。”苏秋婉说。

“你这么确定?”

苏秋婉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来:“因为现在很好。现在很好,以后就不会太差。”

赵安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释然。她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苏秋婉的小拇指,晃了晃,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在桂花树的荫凉里,在午后的阳光和秋风里,安静地、默契地、一起吃完了手里的饭团。

下午的课结束后,教室里的气氛忽然热闹了起来。

“今天作业不多,不如我们搞个小型英语角?”赵安璃站起来提议,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口语书,翻到某一页,“就练这个,自我介绍,一人一分钟,不许用中文。”

“你这不就是在变相让我们背课文吗?”谭瑞从后排探出头来,一脸不情愿。

“那你别参加,我们练完了去吃炸鸡,没你的份。”

“谁说不参加了?谁说?”谭瑞立刻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英语角,我最喜欢英语角了。Hello, my name is Tan Rui, I like... I like...”

他卡在“like”上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I like chicken.”

赵安璃在旁边笑得本子都拿不稳了,但还是举起板子,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正宗。”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够了才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说了一句:“谭瑞,你的英语水平跟你800米的水平差不多,都属于有天赋但还没开发的那种。”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觉得呢?”

谭瑞认真思考了三秒钟:“夸我。”

全班爆笑,笑声从窗户飞出去,在走廊上回荡了很久。

英语角最后还是搞了起来。赵安璃当主持人,站在讲台上,拿了一支粉笔当话筒,有模有样的。苏秋婉第一个上。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大家紧张,而是因为苏秋婉说话的时候,大家会不自觉地安静——不是怕她,是那种很自然的、被她的从容感染了的安静。

“Hello everyone, my name is Su Qiuwan. I'm fifteen years old. I like reading and running. My favorite subject is English because I think it's a door to a bigger world. I hope all of us can go through that door together.”

她说得很慢,发音很清晰,每一个单词都像是被仔细地擦拭过才拿出来的,干净、明亮、有温度。她说完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安璃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不算大,但很真诚。

“看到了没有?”赵安璃举着粉笔话筒,朝谭瑞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才叫自我介绍。你那叫点餐。”

谭瑞不服气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大声说:“Hello everyone, my name is Tan Rui . I like... I like English. I like chicken. I like... I like everything. Thank you!”

他说完还鞠了一个躬,鞠得特别深,额头差点碰到课桌。何以泽笑得从桌上滚到地上,以后还是朝谭瑞比了个大拇指:“过了过了。”苏秋婉笑得眼泪差点流出来,一边擦一边说:“你这不是英语角,你这是选秀现场。”

但谭瑞不在乎,他坐回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笑容,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同桌憋着笑,难得地说了句公道话:“语法都对,词汇量虽然简单,但表达清楚,七十分吧。”

“才七十?”谭瑞瞪大了眼睛。

“满分七十。”

谭瑞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一朵开在秋天的向日葵。

英语角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几乎每个人都上去说了。到最后英语老师都来了,但是她被赵安璃“威胁”着不能说话,于是她就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英文,让开身来给大家看:“Let everyone hear our voices, I love Class One.”她的字好看,而且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大也很用力,当然也写的很秀丽,像是要用笔尖把每一个字刻进空气里。程一在读完之后轻轻加了一句:“I want to draw a picture for everyone before graduation.”说完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说“没事没事,还早呢”。

程一说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兔子。陈序说的时候把“interesting”读成了“in-ter-res-ting”,每个音节都分得很开,赵安璃纠正了他三遍,他第四遍终于读对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何以泽说的时候声音很大,充满自信,但说完后他又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说了后半段,但说到“I am the IT monitor”的时候,声音又大了起来,因为他觉得这是他最骄傲的身份,即使初三很少上信息课了。

苏秋婉坐在座位上,听着每个人的声音,看着每个人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有人紧张,有人自信,有人磕磕绊绊,有人流利得像在说母语,但所有人都在努力,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认真地、笨拙地、真诚地表达着自己。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教室,这二十分钟,这些乱七八糟的发音和语法错误,都是她以后会想念的东西。

她会非常想念的。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校园染成了蜂蜜的颜色。苏秋婉和赵安璃并肩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赵安璃说要去买笔,让她先走。苏秋婉点了点头,一个人往校门外走去。

校门口的银杏树在夕阳下美得像一幅油画。叶子层层叠叠,风吹过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发光,那种光是活的,是流动的,是呼吸的。有几片叶子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去拂。她走出校门,走到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上。

校外银杏树上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颤抖着,像一些舍不得离开的旧时光。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串串不规则的光斑,她踩在那些光斑上,步子不快不慢,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曲子。

小路很长,从学校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街口。路的左边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的爬山虎红了半边,像一面被火烧过的墙。路的右边是一片还没开发的土地,长满了荒草,荒草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色,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像一片缩小了的海。

苏秋婉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树下。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背后露出来的天空,天空的颜色从橘红渐变成淡紫,又渐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蓝,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绸缎,褪了色,反而更好看了。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想了一下今天的英语角,想了一下赵安璃唱的那首英文歌,想了一下谭瑞说“I like chicken”时的表情,又想了一下顾墨。顾墨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教室里面无表情地写题,还是站在走廊上看夕阳?他那边的树也绿了吗?他会不会也在这个时间,在某条小路上,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同一片天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不管他在哪里,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叫高中,叫未来,叫更远的地方,叫更亮的天空。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赵安璃发来的消息:“帮我看看我桌上有没有落下英语卷子,我找不到那份完形填空了。”

苏秋婉笑了笑,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条消息,发信人不是赵安璃。

她点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苏秋婉站在梧桐树下,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镀成了金色。她看完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她收起手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荒草上,眼神深远而平静。

夕阳继续下沉,把整条小路染得更深更浓。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银杏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迈开了步子。她的背影在金色的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拐角处。

而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机里,像一粒种子,埋在秋日温暖的泥土下,等着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顾墨正站在一间只有三个人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椅子上坐着班主任,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

那个人的校服上还沾着操场上的灰尘,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恐惧的东西。他低着头,不敢看顾墨的眼睛。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把房间分割成明明暗暗的若干部分。

顾墨站在那些光带之间,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对面的人,那种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迫感,像一片没有风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有一只鸟落在了窗台上,歪着头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飞走了。

然后顾墨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像钢刃一样的冷意。

“李明远,还不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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