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栖于山

沈辞镜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我想死在你手里。”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阿宴,我此生早已被困在了那年寒冬。”

“直到你的出现……我才终于等到了属于我的春天。”

我的人生因你而有意义,也甘愿由你终结这一切。

姜宴山彻底怔住。

沈辞镜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望着她,耐心等待。

良久,良久。

姜宴山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柄短刃。

刀柄冰凉刺骨,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沈辞镜望着她握刀的手,嘴角慢慢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对,就是这样。”

姜宴山握着刀,眼眶一点点泛红,水汽模糊了视线。

“你真的……”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沈辞镜朝前再踏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刀尖已然抵住他的心口。

“阿宴。”他轻声诱哄,“动手吧。”

姜宴山纹丝不动。

沈辞镜静候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她浑身一颤。

“阿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没事的。”

“我骗了你,我没有再去看过你,我明知道那只是你的记忆。”泪水失控地涌出眼眶,砸在他手背上。

“所以我来找你了。”沈辞镜轻轻笑了笑,指尖拭去她的泪,“阿宴,不哭。”

下一句,他说得轻而清晰,一字一顿,落进她耳中。

“姜宴山,我爱你。”

话音落,他微微低头,吻上她的唇。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生怕碰碎了眼前之人。

姜宴山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全然失去了思考。

就在这一刻,她感觉到自己握刀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牢牢覆住——是沈辞镜。

他握着她的手,握着那柄冰冷的刃,带着她,狠狠朝自己心口刺去。

“沈辞镜——!”

她失声惊呼,想要挣脱,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没有半分退让。

来不及了。

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轻微,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宴山心上。

是他,握着她的手,将刀彻底推进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漫过她的手背,一滴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沈辞镜的脸近在咫尺,他依旧望着她,嘴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笑。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滚烫,落在她的脸颊上。

下一刻,他的唇从她唇边缓缓滑落,身体失去支撑,靠着姜宴山慢慢滑跪,倒在她肩头。

姜宴山跪坐在地上,手中还紧握着那柄染血的短刃,满手黏腻温热。

她低头看着他。

日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意。

像睡着了。

只是不会再醒了。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感觉到脸上那一滴泪,还烫着。

姜拂音推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是姜宴山和沈辞镜相跪在地上的血泊之中。

“阿姐……”

静苑的门在身后关上。

姜宴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脚下的路忽高忽低,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姜拂音扶着她的手臂,很紧,像怕她倒下。

虞识月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他留下的证据。

风掠过街巷,卷起地上残雪,寒意铺面。

走到院门口时,姜宴山忽然停住。

姜拂音回头看她:“阿姐?”

姜宴山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过刀、沾满他血的手。

指尖,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很淡,淡得像幻觉。

她再看时,已经没了。

“……没什么,走吧。”她说,抬脚跨出院门。

落脚点是城东一处僻静的宅子,宋清微托人找的,他觉得昨晚的屋舍太过拥挤和脏乱,挤不下五个人。

姜宴山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一言不发,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但她好像没注意到。

宋清微从外头匆匆归来,脸色不太好。

“登闻鼓敲了吗?”姜拂音迎上去问。

宋清微摇头:“没敲成。”

姜宴山抬起头。

“我到的时候,衙门口围着好几拨人。说是登闻鼓坏了,正在修。我等到现在,半点要修的动静也没有。”

姜拂音脸色一变:“故意的。”

虞识月点头:“他们在拖时间。”

宋清微看向姜宴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什么。

“明日我们一起去吧。”姜拂音说,“就算是闯,也要给我闯进去。”

姜宴山点点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

夜深了。

姜宴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光很白,照在她手上。

血迹已经洗净,但指尖那点微光又出现了,比白天亮了一些,像萤火。

她盯着看,看了很久。

“宴山。”

宋清微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心里有他。”

姜宴山转过头。

宋清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沈辞镜。你心里有他。”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宋清微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涩。

“我看得出来。”他说。

姜宴山看着他:“对不起……你不怪我吗?”

宋清微摇头。

“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他说,“我什么都没做……也,比他晚遇见你。”

姜宴山沉默。

宋清微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宴山,等姜伯伯出来,婚约的事……你想怎样都行。”他说,“我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

月光下,他的脸很干净,一如年少时初见那般。

姜宴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姜府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地喊她“姜姑娘”。

“宋清微。”她开口。

他看着她。

“谢谢你。”

宋清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我等得起。”

说罢,他转身走回屋里,关门的前一瞬,又回头望了一眼庭院中的身影,温声道,“宴山,好好休息。”

姜宴山闻声回头,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好,你也是。”

另一间屋里。

姜拂音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心头乱糟糟的。

虞识月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光。

“月娘。”姜拂音忽然开口。

虞识月回头看她。

“你说,”姜拂音睁开眼,“一个人死了,还能再回来吗?”

虞识月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吧。”她说,“古卷中曾记载过复生禁术,只是早已失传,成了禁忌。”

姜拂音转头看她:“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死过一次。”

虞识月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她,眼神深邃。

“月娘,”姜拂音问,“会不会……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当夜,姜拂音做了一场绵长而清晰的梦。

梦里,她置身于一座山脚下,山脚下藏着一座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村中遍植五颜六色的奇树。

“咦,姜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

“是呀,你的娘子呢?怎舍得留你一人?”

两位挎着竹篮的妇人迎面走来,篮中装满新鲜蔬果,见姜拂音一个人,笑着打趣。

“她有事外出了。”姜拂音下意识答道。

“那正好,我和阮娘采了很多果子,不如来我们家吃些鲜果解闷,莫要一个人待着。”

姜拂音笑着点头,跟着她们往村中走去。

“阮娘,你去打些清水来。”

她心头疑惑,忍不住开口,“为何你们彼此称呼,总带个娘字?”

妇人笑着解释,“我们这呀,多是心意相通的女子相伴,没有什么夫君相公的俗称,对自己的心上人,便取她名中一字,缀以‘娘’,便是独一份的亲昵。”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记得,你家娘子……是叫虞识月吧?”

姜拂音嘴巴微微张大,恍然大悟,呆楞片刻,才点点头。

待虞识月推门归家时,姜拂音恰好端着菜从屋中走出,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眉眼弯弯,笑着喊。

“月娘。”

天快亮的时候,姜宴山起身沐浴。

热水漫过身体,驱散了一夜的凉意,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姜宴山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了触自己的唇,仿佛还残留着某人的气息。

她猛地回神,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掠过自己的身体——小腹与胯骨之间,有什么东西。

她低头。

那里,多了一只蝴蝶。

金线勾边,翅膀上散布着细碎的光点,像燃烧后飘散的余烬。蝶尾修长纤美,顺着腰线缓缓延伸,恰好落在胯骨的弧度上,栩栩如生。

她盯着它,一动不动。

手指抬起来轻轻触碰,不疼,不痒,就是皮肤,但那只蝴蝶就在那里。

可她分明记得,昨天还没有。

姜宴山盯着那只蝴蝶,总觉得在哪见过。

在哪?

她猛地起身,水花溅了一地,顾不得满地湿冷,胡乱披上外衣,赤脚走到妆台前,从木匣里取出那柄短刃。

刃身细长,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光。

上面刻着一只蝴蝶,静静停驻在一座山上。

和她身上那只,一模一样。

她握着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地上,声音很轻。

那这只蝴蝶——

她低头,看着小腹上那只金色的蝶。

它卧在那里,安安静静,像是从来就在。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蝴蝶上,金色的勾边微微闪烁,像在呼吸。

姜宴山伸出手,指尖触上去。

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阿宴,下次见面,你还会恨我吗?”

她握着短刃,看着身上那只蝴蝶,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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