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从观荷院前面的小门回了苏府,进了院子。
苏照月站在桂花树下,整理药材,日光透过桂花树,斑驳地映在她的脸上。
“小姐!”琴心快步上前。
苏照月并未抬头,将手中最后一块药材放进篮子里,淡开口道:“随我来库房。”
进了库房,琴心转身将门关上,走到苏照月身旁,低声道:“小姐,奴婢将信给了婉娘的丫鬟小荷。”
苏照月微微点了点头,“将血竭放进药柜中吧。”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小木柜前,将柜门打开,拿起里面的瓶瓶罐罐仔细分辨。
琴心将篮子放下,从篮子里将药包取出来,摊开手掌,才发现自己手心有一层薄汗。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她问道:“小姐,那我们接下来……”
苏照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等。”
“等?”琴心一时不解。
“去取个小匣子来。”苏照月没有在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吩咐琴心道。
琴心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递给苏照月。苏照月接过匣子,将柜子里几个暗红色瓷瓶放进匣子里,“去备车。”
琴心有些不解的看了苏照月,刚刚还说要等,此刻又要出门,“小姐,我们去哪?”
苏照月将木匣合上,抬起眼,眼神幽深,“韩府。”
*
韩逯卧房里,江飞正在向韩逯汇报,门口传来下人的通传声:“少爷,苏小姐来了。”
韩逯眉头微微皱了皱,他看向江飞,江飞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至屏风之后。
“让她进来。”韩逯的声音不大,却也带着威严。
苏照月提着那个紫檀木雕花的匣子,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身粉白的袄裙,简单晚了个发髻,只簪了支珠钗,脂粉未施,眼睛看上去有些红,眼底还有一抹淡淡的青影。
“韩大人。”她福了一礼,目光落在韩逯包扎好的肩膀,“您的伤势如何了?小女有些放心不下,便自作主张过来看看您。”
“有劳苏小姐挂心,已无大碍。”韩逯语气平静,目光落在苏照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照月将木匣轻轻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几个暗红色的瓷瓶。
“这是我今早刚配好的金疮药。”她似乎有些羞乃,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些。“这药方,是我养父祖上传下来的,比平常的金疮药要好用些。大人肩膀上的两处伤比较严重,我想着大人伤势要紧,就……就连夜赶了出来。”她抬起手,捋了捋耳旁的碎发,衣袖往下滑了一小截,露出洁白的手腕,手腕内侧还能看到些朱红色的药渍,看上去像是着急出门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连夜赶制?韩逯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还有手腕上那点药渍,一种复杂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苏小姐……”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解毒之事已让你劳心费力,韩某的伤不过是些小伤,况且府中药材齐备,何须你如此辛劳……”
“不辛苦的。”苏照月连忙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她抬眼看他,目光恳切,“大人昨日伤得那般严重,我心中实在难安。本想今日一早就过来的……”
她抿了抿嘴,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只是家中的药材恰好缺了一味,一早我便让琴心去采买,不想药铺的伙计说存量不多,费了些功夫才凑齐,所以耽搁到现在才送来。”这话似乎在解释,又似乎只是抱怨。
屏风后的江飞屏息静气。自己刚刚才向韩逯汇报了,今日一早琴心到谢氏药行采买五两血竭之事,她的一番话将这件事解释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韩逯的目光落在苏照月略显憔悴的脸上,这张脸与昨日凉亭里面不改色地在他皮肉间穿针引线的冷静侧颜,蓦地重叠在一起。他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消散,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过于巧合。
最初,他找她来,仅仅是因为她或许能解太后和自己母亲身上的毒,他将她视作一颗棋子。但目光在触及她手上的药渍和眼下的青影时,一种混合着感激与一丝疼惜的陌生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份心意,无论真假,此刻确实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
他深知太后与他母亲所中之毒诡谲,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她的价值无可替代。他应该冷眼旁观,继续利用她。可看着她因他而显露的憔悴,听着她话语中丝毫不作伪的关切。他心中那道名为利用的坚硬冰墙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韩某……多谢苏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柔和,“这份心意,韩某记下了。只是切勿再如此劳神费心,太后还有母亲那边……还需要你。”
苏照月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她低声道:“大人无恙便好。”
她不等韩逯再说话,随即起身:“那……大人您好生休息,这药若有效用,我再为您配制。今日我便不打扰了。”她福了一礼,转身离去。韩逯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有些出神。
直到她的脚步声远去,江飞才从屏风后转出。
韩逯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紫檀木匣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榻边轻敲。
“大人。”江飞低声道:“苏小姐她……”
韩逯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眼中神色复杂。
“我知道。”他淡淡道,“疑点仍在。但……有些东西,假装不来。” 他顿了顿,像是说给江飞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继续查,但要更……周全些。”
隔了好一会儿,江飞以为韩逯不会再有吩咐,刚想告退,韩逯的声音再次响起:“派些功夫好的,若有人对她不利,定要护住她。”
他挥了挥手,让江飞退下。独自一人时,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像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
从太后寝殿出来,苏照月没有见到芳苓,文茜唤来一个小宫女,吩咐道:“彩鸾,你送苏小姐出宫。”
名唤彩鸾的小宫女看上去也就二十上下,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梨涡。太后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年纪都稍长,只有彩鸾年纪最小。
彩鸾脸上带着笑,“苏小姐,您随我来。”
苏照月跟在彩鸾身后。彩鸾不像芳苓不苟言笑,她性格活泼,一路上为苏照月讲些宫中趣事。
走了一截,苏照月发现这路不是常走的那条,她心念微动,动作迅速地从头上将珠钗拔下握在手中,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她看着彩鸾的背影,心道这人莫非是晋阳王的人,她的信送出去已三日有余,楼里一直没有进一步指示,莫非今日……
彩鸾发现身后没了声音,回过头去就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口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四目相对,苏照月只一瞬就恢复了温婉的模样,彩鸾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苏照月似是无意,开口问道:“这路与我往日走的有些不同。”
彩鸾噗笑一声,“苏小姐放心,这宫里的路我熟得很,不会走丢的。”她神色自然,“往日芳龄姐姐定是带你走的御花园。今日下了些雨,御花园那截路都是些小石子,滑得很,我就在那摔过跤。这条路虽然偏了点,但是都是石板路,好走。”
听了彩鸾的解释,看她神色不似有诈,苏照月的心才放下来些。走完这条夹道,转过一个弯,对面走来几个年轻的太监。
他们光顾着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彩鸾和苏照月。
苏照月的耳力机好,那几人的交谈,她模模糊糊听了些。
“……季安这小子还真是得廖公公赏识。”
右边那个矮瘦的公公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讥讽,“别看他长得细皮嫩肉的,可真是经得住折腾。”语气之中嘲讽之意更浓了,“昨日夜里,我从廖公公院子旁经过,可是听到里面皮鞭甩得啪啪响,愣是没听到他发出一点声音。”
左边那个稍高的太监也附和道:“可不是嘛。去年那个谁?小顺子还是谁来着,可是连两个月都没挨过。”
右后方的那个公公也开口道:“可不是嘛。当时尸体抬出来的时候,我还瞧见了,啧——那样子,真是惨呐!”
走在最前面的太监看到彩鸾和苏照月,忙假装咳了一声。后面三人忙噤了声。
几人快步上前,为首之人对彩鸾道:“彩鸾姐姐,今儿真是巧,竟在这里遇到您?”说罢又看向低着头的苏照月,“这位姐姐是……瞧着有些面生。”
彩鸾收起脸上的笑意,“管好你们自个儿,还有你们的嘴巴。若是冲撞了贵人,你们几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显然彩鸾也听到了些他们的话。
几人忙低头称是。
彩鸾见几人态度恭敬,摆了摆手,“去吧。”
几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待到几人走远,彩鸾又露出了脸上两个梨涡,对苏照月笑道,“苏小姐,可不要听他们瞎胡说,免得污了耳朵。”
苏照月温婉地笑了笑,“阿月什么都没听到。”
彩鸾脸上的梨涡更深了,“那就好。苏小姐,我们快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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