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下毒

正月二十,天空阴沉。

“小姐,赵姨娘来了。”刘妈妈走进书房对苏照月低声道。

“让她进来吧。”

赵姨娘跟在刘妈妈身后进了书房,见苏照月一身素衣坐在软塌上,手上拿着书简。

“二小姐。”赵姨娘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坐吧。”苏照月将手中的书放下,朝刘妈妈微微颔首,刘妈妈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合上。

赵姨娘在椅子上坐下,苏照月走过去,执起茶壶为她倒了杯茶水。

“可是查到什么了?”苏照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

赵姨娘忙点头:“我前几日借着为老夫人收拾旧物的借口去了库房,在库房的角落里,找到几包之前吴氏给母亲送的补药。她之前有次送补药时,我也在场,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将布揭开,里面放着些发黑的药材,“二小姐,我瞧瞧拿去找郎中看过了,这药材里附子的量不对,足足多了一钱有余。那郎中说,这药本是温补之用,但按这附子的量,长期服用会……会损耗心脉,令人头晕目眩,长此以往,便会如老夫人那边中风厥逆。”

苏照月轻笑一下,“附子……果然是个聪明的。”她抬眸,目光落在赵姨娘身上,“库房里剩的药材可收拾稳妥了。”

赵姨娘忙点头:“库房里的我只取了一包放在我屋子里最下面的箱子里,留作物证,其他的我都处理干净了。”

“可有找到单据?”

赵姨娘面露难色,“我将库房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单据。”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孙嬷嬷之前与吴氏屋子里的李嬷嬷吃酒时,李嬷嬷说漏了嘴,说吴氏出身商贾,对于钱财往来最是稳妥,任何收支她都会仔细记录,她有好些账本,都锁在她屋子里的黄花梨木匣中。”

“黄花梨木匣……”苏照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赵姨娘见苏照月沉默,她又继续说道:“二小姐,我这些日子仔细回想了魏夫人最后那些日子。她院子里那些花草是从二少爷走不久以后,吴氏让人送去的,当年吴氏对那些花草格外上心,花匠都是从外面请的,从不让府里的人插手。”

“花匠从哪里请的?”

赵姨娘思索了下,“好像是南边来的,具体是哪就不清楚了。魏夫人走后,那些花匠就被遣散了,后面没多久那些花草就死了,如今想来,这里面都透着古怪。”

她说完看向苏照月,只见苏照月面色沉静,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片刻后,苏照月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赵姨娘,你做得很好。”

赵姨娘忙起身,立在她身旁。

苏照月回身,看着赵姨娘,“你记住,你现在做的每件事,不止是为了我母亲,也是为了你自己还是天青。”

赵姨娘微微低头,“我明白。”

“你回去以后,想办法打听下当年在我母亲院子里打理花草的花匠如今在何处。”她顿了下,“还有,多留心吴氏院子里的动静。”

“二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好。”

苏照月微微颔首,“去吧。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赵姨娘退了出去,苏照月转身看向窗外,仅凭目前这些东西还不足以定她的罪。董虎应该快回来了,若是赵姨娘还能再找到些人证物证,就能选个日子送吴姝妹上路了。

刘妈妈带着丫鬟将饭菜摆好,见苏照月还在书房里,对苏叶道:“去,叫小姐来用膳了。”

苏叶敲了敲书房的门,苏照月还立在窗边,“进。”

苏叶推开门,“小姐,用膳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苏照月走进来坐定,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今日的菜不是小厨房做的?”

刘妈妈回道:“回小姐,今日小厨房的厨子家中有事,告假回去了。这菜是老奴在厨房盯着厨子做的,全程没有离过人。”顿了顿,刘妈妈又接着说道:“需要让人挨个试下吗?”

苏照月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也下去用膳吧。”

刘妈妈知道她用膳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便退下了。

苏照月不喜欢淮扬菜,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菜,她抬手正要去夹一筷清炒芦笋,目光一顿。盛着胭脂鹅脯的白瓷碟边,那堆叠得整齐的鹅脯片下,似乎露出了一点与酱汁和瓷盘质地都不相同的米白色。那质地……是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是很快又恢复正常,拿着筷子的手却没有半分停顿,夹起旁边的芦笋送入嘴中,细细咀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

她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菜,直到手中碗里的米饭下去了大半。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除了那碟清炒芦笋,其他的菜基本没怎么动过,她犹豫了片刻,才将筷子伸到那叠胭脂鹅脯的白瓷碟上,随意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片刻后,似乎觉得今日这鹅脯还不错,又伸了筷子,这次没有直接夹,而是用筷尾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叠鹅脯,动作随意,像是要找一块看上去肥美些的。经过这么一波弄,那米色纸条的边缘又显出了更多来。

苏照月夹了一块鹅脯放入嘴中,待这块鹅脯咽下,她才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她像是要去盛汤,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自然地垂下,在桌面的阴影掩护下,指尖如电,迅速地拈住了那张纸条,无声无息地缩回袖中。

“琴心!”她的声音如常,“这汤有些凉了,撤下去吧。”

“是,小姐。”侯在门外的琴心应声进来。

趁着琴心收拾碗碟,苏照月右手端起一杯茶水,左手迅速在袖笼中将字条展开,瞥了一眼。

“三日内,杀了韩逯。”

纸条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暗码。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将字条紧紧攥在手中。三日内……楼主果然在怀疑她。

韩逯一死,锦衣卫必将倾巢而出,彻查到底。她作为最后与他密切接触的人,首当其冲。届时,莫说追查当年旧案,只怕自身都难保,所有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楼主此举,是试探,还是真的改变了计划?

若是试探,她直接抗命,便是自认背叛,楼主绝不会留情。若是真改了计划……那意味着她这颗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

弑君计划尚未完成,楼主当真要放弃这颗棋子?不对,这更像是一场试探,用韩逯的命来测试她的忠诚。但这样的试探的代价太高了,她承受不住。

她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琴心,都撤了吧。”

琴心看了眼桌上的菜还有剩的半碗米饭,知道苏照月吃不惯淮扬菜,“小姐,奴婢待会给您拿些糕点和蜜饯来。”

苏照月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傍晚的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底底压着屋檐。苏照月坐在假山旁的凉亭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卷,目光却久久未动。她已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脑海中反复琢磨着那条命令。

直接杀死韩逯,这无疑是最愚蠢的选择。但违抗命令,楼主绝不会放过她。她需要一条两全之策,一个既能保全韩逯性命,又让楼主满意的计策。

一个大胆又冒险的想法在她的脑中逐渐成型:下毒,“牵机丝”之毒。

牵机丝之毒半年潜伏期,中毒者心口会出现淡红色泪痕,唯有楼主有解药。她可以谎称已给韩逯下毒,将其变为一枚受制于迷凰楼的棋子。一个活着的、手握实权的锦衣卫指挥使,必然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有价值。

但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被楼主识破,或是韩逯那边出现任何差池,她都将在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可是,不如此做,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阵寒风袭来,卷起她的衣角,一个冰凉的冰粒落在了苏照月摊开的书页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圈。她抬头,只见无数洁白晶莹的冰粒漱漱落下。

凉亭的琉璃瓦上传来细碎清脆的响声。没一会儿,冰粒便化成了偏偏洁白的雪花,从白茫茫的天上纷扬而下。

“下雪了。”她低语一句,将手中的书卷放下,起身走到凉亭边上,抬起手,几片雪花落在她的手上,因着手心的温度,没过多久就化成了水。

琴心撑着油纸伞,从观荷院里往这边走来。到了凉亭,她将手的油纸伞收好立到一旁,然后将手炉递给苏照月,“小姐,天冷了,回去吧,小心着凉。”

苏照月接过手炉,她抬眼看了看漫天的雪花。

“琴心,”她声音平静,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去准备一下。将我药柜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匣取来。”

是夜,观荷院书房灯火通明。

苏照月打开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几样物事:一小瓶近乎透明的液体,几根特制的空心银针,还有一小盒色泽深沉的药膏。

她拈起一根银针,对着灯光,小心翼翼地将那无色无味的“牵机丝”毒液,注入中空的针芯之内。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现在她要做的是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让他毫无防备地接受……

她将银针收好,抬眼望着烛火微微出神,明日正是去给魏夫人请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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