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樊孟娘猝不及防下,叫张姨娘抓了个紧。

她迅速抽手,不曾想那枯枝般细瘦的十指似冰凉的铁箍,死命锁住她的手,樊孟娘好容易抽出手,低头一瞧,手背上浮现数道勒出的红痕。

“这是做什……”

不待樊孟娘说完,被她挣扎力道带着站起来的张姨娘直挺挺地跪下:“大娘!”

樊孟娘一吓。

好端端突然跪她做什么?这倒要无缘无故成她的不是了!

樊孟娘正要扶她,反叫她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摆。

“大娘。”张姨娘哀哀唤道,“你是予、二爷的亲嫂,他从来敬重兄嫂,这次也是春闱在即,实在脱不开身。大娘,他少年颖异,正是前程锦绣,若叫人抓住长兄丧期与寡嫂、的把柄,日后、日后他……”

樊孟娘神色倏忽一变。

“姨娘糊涂了!”她高声打断。

接着连珠般急切道:“哪里有的事?你定是会错意!予成新丧,咱们家上上下下尚且沉浸在悲痛之中,此等匪夷所思的事情,还请姨娘休要胡乱揣度、以讹传讹!”

张姨娘却死命摇着头。

她眼中含泪,还要开口说些什么,但闻外头一阵喧闹。

眨眼工夫,一群熟面孔已然气势汹汹入内,为首者正是侍奉秦夫人多年的嬷嬷,几人雷厉风行,三两下摁住张姨娘。

“不、唔……”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已然叫这些人捂嘴强硬地拖走。

嬷嬷含着笑盯向樊孟娘,眼角的纹路平直:“张姨娘烧糊涂,跑到您这儿来乱说话,太夫人令我等将她带回去,惊扰夫人了。”

樊孟娘垂眸应诺。

那细枝似的五指抓住她时,似铁般冰,实在不像生病发烧。

但她什么都不能问。

眼见着众人押走张姨娘,樊孟娘余光里瞟见她那真切到反常的焦急,想起她方才那一番话心中蓦地浮现几分怪异的疑虑。

“夫人。”

樊孟娘从沉思中抽离,望向刚刚阖上房门朝自己走来的兰魄。

“怎么?”

兰魄不安:“今儿这一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樊孟娘摇头,“左右管好咱们的嘴,少说少错。”

.

秦夫人常年吃斋念佛,小佛堂熏着名曰“婆罗”的异域香,渺渺白烟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模糊了佛龛中金身佛像的神态,厚重又沉闷的香味只叫人窒息。

嬷嬷前来回禀时,她拈经书一纸,垂眸轻念。

直到读完一章,秦夫人才阖上经书,由嬷嬷搀扶起身。

一墙之隔,五花大绑的张姨娘叫人径直丢在地上,她随着门扉推开的吱呀声竭力扬首。

嬷嬷上前拔出她口中布塞。

张姨娘却不似在樊孟娘房中那般激动出声,只死死盯着面前妇人。

秦夫人勾唇,俯身扣住这张徐娘半老的美人面,道:“怎么,信不过读圣贤书的小子,觉得他做不得柳下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张姨娘咬牙,“你苦心威逼,又岂会不做万全打算?”

“安心。”秦夫人面色如常,“他到底是我谢家的二郎。我不过枯守老宅寂寞,想要个孙儿逗趣。只要你和他都相安无事,那小孙儿永远会是予成的遗腹子。”

张姨娘微滞,眼一撇,急声道:“你又将大娘置于何地?”

“她吗?”秦夫人声音听不出喜恶,“她可比你安分多了。”

秦夫人转身:“你以为我不知道,予成病重时,你有多盼着他亡故?可即便只剩下一个谢予安又如何,只要我还在一日,谢家就由我做主。”

房门阖时轻飘飘落下句:“心太燥,就在这儿陪着我吃斋念佛。”

.

樊孟娘心不在焉地绣着佛经。

方才张姨娘哀戚乞求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因今早那场梦,樊孟娘对那位谋面寥寥的小叔子本是敬而远之,这会儿不得不硬着头皮细细思量。

谢老爷举人出身,在县衙谋职,虽妻妾颇多但仅有二子。

长子谢予成相貌端方,为人忠厚,因在研学一途不甚优异,主理家务;次子谢予安年少聪颖,常年在外游学,多年不曾归家。

樊孟娘嫁进来时见过谢予安一面。

还是个青涩的孩子,虽然模样精致但总肃着脸,叫生人勿近,她扫了眼,说几句笼统的客气话,只记得他生的不错,具体是什么样子,更细致的已然忘得干净,倒是冷冰冰的气质让她印象深刻。

不像个十四岁的小少年。

次年谢予安乡试中举,是为本朝最年轻的举子,前途不可限量。

樊孟娘这时想起,那日报喜的报子上门,秦夫人神色淡然,依惯例予报子喜钱,再没有其它表示。

更别说家中摆酒设宴庆祝。

后来她听丈夫提及弟弟,只道谢予安的老师建议他进京求学,不要急于会试,先沉稳心性,于是刚刚中举的谢予安未到家中团聚庆贺,就已踏上赴京的路。

彼时樊孟娘日日叫秦夫人喊去立规矩,闹得身心俱疲,哪里会多想。

她闻知此事,心下暗骂:老太太果真是铁石心肠,成日折腾我,连小儿子远行都没空送上一送。

现今回忆起往事。

樊孟娘蹙眉:都说百姓疼幺儿,可婆母与小叔子当真亲缘淡漠。

秦夫人不会为年幼游学的孩子担忧,不会因少年崭露头角的孩子高兴,甚至在明年春闱的紧要关头,令新寡的儿媳赴京师以“照顾”之名向静心读书的幺儿借子。

樊孟娘下针一顿。

她觉得自己突然抓住某个线头,将种种怪异之处串联,浮现出一个惊骇的答案。

如果谢予安不是……

“夫人!太夫人请您去一趟!”

拈着针的手指险些刺伤。

被吓了一跳的樊孟娘深吸口气,那个猜测,与随之而来的这声“太夫人”令她心悸不止,好半天才缓过劲。

将绣针别在布上,她起身略整仪容,带着兰魄往婆母房中赶去。

刚穿过连廊,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隐约交谈声。

樊孟娘面不改色,待嬷嬷通报入内,果于室中见一故人——秦夫人的亲侄女秦惠瑗。

说来也是孽缘。

当年秦夫人有意亲上加亲,常唤秦惠瑗至谢家陪伴,又令谢予成带着表妹四处游玩,可偏偏一次闲逛,谢予成对路边卖花的樊孟娘一见钟情,非卿不娶,闹了好一阵子,叫对大表哥芳心暗许的秦惠瑗很是没脸,自此她便恨上樊孟娘,每次见面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万幸樊孟娘嫁进谢家后,她们走动少了许多。

“孟娘,来见过表妹。”

秦夫人似是对晚辈间的龃龉丝毫未觉,将樊孟娘唤至跟前,秦、樊二人便只有一臂之距。

秦惠瑗见到樊孟娘,目光有些躲闪,似是还未想好当以何种神情面对她。

樊孟娘倒是坦然直视,从容得体地微笑以对。

倘使秦惠瑗不曾见过她真正开怀大笑的模样,那么她也会觉得此刻樊孟娘嘴角的弧度温婉动人。

其实四年前的集市上,第一眼瞧见樊孟娘热烈明媚笑容的人是她。

明亮笑容胜过温暖的春风,在那一泓新月似的双目注视下,秦惠瑗神魂颠倒地买下一朵玉兰花簪在发边。

然而不久后,她便得知表哥要娶卖花女。

秦惠瑗不甘且怨愤,折磨自己般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初见时的场景,反问自己到底哪里不如那卖花女,心下对着那个阳光都格外偏爱的女子不住诋毁。

但一次次回忆,也叫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深刻地记得,樊孟娘真正开心的笑是什么模样。

秦惠瑗百感交集,默然垂眸。

又几句闲聊。

樊孟娘听秦夫人嘱咐秦惠瑗的婚事,秦惠瑗低头不语。

候在一旁的她面无表情像个木人。

秦惠瑗终于要走了。

秦夫人也像是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儿媳,随口吩咐樊孟娘将她的药粥端来。

樊孟娘刚出去走没两步,忽闻身后有人唤她。

“表嫂。”秦惠瑗追上她,“节哀。”

真是稀罕。

这么多年秦家小娘子就没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更遑论称呼她“表嫂”二字。

谢予成死后,她倒是放下了。

樊孟娘想:许是谢我替她挡了灾。

柔顺娇憨的躯壳下竟藏着个刻薄鬼,总是不吝用最为狠毒的念头揣度所有人。

樊孟娘嘴角微勾:“听闻你年底嫁人?”

秦惠瑗含含糊糊应和声,立马扯开话题,樊孟娘暗道:是不欲叫我这个新丧的悲客污染她的好姻缘。

她比樊孟娘只小一岁,当年与谢予成的婚事不了了之,又坚持等了三年,后见表哥身体实在没有起色,去年才开始议亲,这个年纪成婚已经算晚。

其实也不单是盼着谢予成回心转意。

秦惠瑗与谢予安同岁,这头正对新婚的大表哥赌气,那头又听闻年十五的小表哥竟中了举,且是本朝以来最年少的举人,声名大振,可谓鹏程万里。

她同谢予安来往寥寥,却记得对方清俊寡言,这样芝兰玉树的子弟,很难叫人不动心思。

可等了两年,姑母都没什么示意。

还是秦惠瑗请母亲从秦夫人处得一句准话,终于叫她断掉这份心。

不痛不痒闲聊几句后,樊孟娘先行一步。

望着樊孟娘远去的背影,秦惠瑗的婢女纳闷:“娘子平素最看不惯她,今日怎么……”

秦惠瑗瞪大眼:“哪里!我什么时候……”

她又想起些过往,神色讷讷:“我也不知从前怎么了……只是我知道表哥刚走,她一定很难过……”

樊孟娘的五感较常人敏锐许多。

她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朵白玉兰,那是她摘过最精致漂亮的花儿,当她远远看到路口走来同样精致漂亮的娘子,樊孟娘默默将花儿摆在显眼的位置,这朵玉兰最终如愿簪在明媚小娘子的发间。

原来已经过去四年。

樊孟娘收敛时光里飘散的思绪,端起刚刚煮好的药粥往婆婆房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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