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遭遇战,只是开始。
在下云城,争夺从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为了食物,为了水源,为了一个不漏雨的屋顶,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多活一天。
但自从那天之后,周远和白云帆之间的战争,变质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资源的随机冲突,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有强烈个人意志的、病态的角力。
白云帆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周远的地盘。他不再去抢那些容易得手的食物,他专挑周远盯上的东西。周远刚刚在垃圾堆里翻出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白云帆就会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脚踢翻瓶子,然后冷冷地看着他。周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避风的墙角准备过夜,白云帆就会提前占据那个位置,坐在里面,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铁片,等着他自投罗网。
这是一种宣告。
一种无声的、暴力的、极度自我的宣言: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周远没有被吓退。相反,他骨子里那种偏执的疯劲被彻底点燃了。
白云帆抢了他的水,他就在白云帆睡觉的时候,用石头砸他的头;白云帆占了他的墙角,他就把那个墙角的顶棚捅破,让冷风吹进去,谁也别想睡好。
他们像两颗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的星辰,在这片混乱、黑暗的星域里,划定着彼此唯一的、血腥的轨道。
直到那把断刀的出现。
那天,周远在一片废弃的建筑工地上,发现了一把断了半截的匕首。刀刃虽然钝了,还带着锈迹,但依然锋利,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件武器。在下云城,一件趁手的武器意味着生存概率的提升,意味着在面对比他强壮的掠食者时,有一线反杀的机会。
他如获至宝,将匕首紧紧藏在怀里,正准备离开,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云帆斜倚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根沉重的铁棍。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藏在浓重的阴影中。他看着周远,目光落在他鼓起的外套上,眼神里充满了了然和戏谑。
“找到了好东西?”白云帆问,语气轻佻。
周远停下脚步,手在怀里握紧了冰冷的刀柄。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上了白云帆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想要?”周远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的就是我的。”白云帆说,用的是和那天抢面包时一模一样的句子。
“那就来拿。”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野兽一样在地上扭打。
仓库里空旷而阴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白云帆提着铁棍,一步步逼近。铁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眼神专注而冰冷,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手最有效率,能一击致命。
周远则像一张拉满的弓,身体微微后倾,保持着可以随时发动攻击或撤退的姿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白云帆的肩膀,那是发力的前兆。
空气凝固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呼——”
白云帆猛地挥起铁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朝周远的头部砸来。动作迅猛,毫不留情。
周远侧身一闪,铁棍砸在他身后的木箱上,木屑纷飞。他趁机向前一步,怀里的匕首毒蛇般刺出,直取白云帆的腹部。
白云帆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弃棍,左手猛地格开周远的手腕,右手同时化掌为刀,狠狠劈在周远的颈侧。
“啪!”
周远只觉得眼前一黑,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但他手里的刀依旧紧紧握着,眼神里的凶光反而更盛,像被激怒的狼。
“够快。”他嘶哑着声音说,嘴角扯出一个血腥的笑。
白云帆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冷冷地看着他。刚才那一刀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现在已经见了红。
“你也够疯。”白云帆说。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动手。他们都在喘息,都在评估,都在从对方身上汲取着一种诡异的、扭曲的满足感。
这是一种确认。
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是这片泥沼里最凶狠、最顽强的生物。确认自己在这片孤独的、残酷的世界里,并不孤单。有一个人,能接住他的疯狂,能承受他的暴力,能和他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纠缠到底。
“下次。”白云帆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下次。”周远回答。
他收起了匕首,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逃跑,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对手那样,从容地走出了仓库,走进了外面的暮色中。
白云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阴影里。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被刀刃划出的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抬起手,用舌头舔了一下那道血痕。
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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