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涟居的包厢里寂静极了,连错金的锡制果碟都安静的躺在楠木地板上,不敢仗着高级的身份发出一点声响。
倒是几颗红灿灿的应季苹果,不识时务的滚向了包厢的角落,撞击着玉石屏风带来了些许清脆的回响,让此刻本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更是背后一凉。
陆逢春站在那,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了,一双眼睛更是瞪得几乎要裂开,似乎刚才将桌子上的东西砸了个遍,还不足以纾解他的怒气。
半响,终于还是从他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滚”。
跪在地上的人仿佛得了大赦般立刻起身跑走了。
陆逢春平复着胸口起伏的呼吸坐了下来。目光转向了站在角落里,试图减轻存在感的仆人,低着声音问道:“现在庭审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逢春真是气得要死,他这般设局竟然都能让小鹿他们三人逃脱,所以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公堂之上,所有的情况都不利于穆凌云,最好是当场就能定他死罪。若是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立马带人抓住小鹿三人,让他们彻底闭嘴。
可惜,今日似乎只能让他失望又失望了,回来的报信仆人虽然知道主子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却也只能如实回复:“主子,目前庭审很激烈,但北戎人处于下峰。”
刚才唯一幸存的茶杯被彻底捏碎了,陆逢春深吸了一口气,才迫使自己不骂出来,“北戎人怎么会处于下峰,证据链不是很充分吗?”
“北戎人手上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那枚玉佩,也确实有天营的人和那个卖唱女可以证实当天晚上曾见穆凌云亲手拿出来过。只是刚才大堂之上,穆凌云直接从身上拿出了他自己的那枚,他说他一直带在身上,不曾丢失过。”
陆逢春冷哼一声:“这种证据,北戎人信吗?”
家仆看了一眼陆逢春,小心翼翼的继续回答:“北戎人自是不信,但是这事情也容不得他们不信,那个主审官找了五个雕刻大师来分辨,其中两个甚至不是大燕人,他们采用了各种方法,都认定北戎人手上的玉佩和穆凌云手上的玉佩应该是同一人雕刻的。”
家仆还没说完,陆逢春就打断了他,“同一个人为什么要制作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是的,北戎人也提出了异议,但是咱们这边又拿出了一项证据,原来这个玉佩是一套三件,而且在多个商铺都有售卖,主审官把那些商家带着尚未卖完的玉佩都叫到了审理现场,一共五家商铺,核实了一遍。
这些商家的供词统一也能对上,都是之前从进的货,每家都进了一套玉佩,在案发之前,竹报平安这款玉佩,卖出去了三件,前两天最后一家的也卖出去了。
按理说现在在外面有四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所以北戎人和穆凌云手里各有一枚也是很正常的。”
这能是正常的?陆逢春陷入了沉思。
这当然不正常,甚至是太不正常了。挤在堂下听审的苏星辰也只觉得满心迷惑,就连灰猴都忍不住拽了拽苏星辰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我怎么记得你安排了两家靠得住的商铺办这事,就算加上录宝阁,也不过三家,现在怎么冒出五家商铺来了?”
苏星辰没有吭声,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几家商铺的问题,而是队长手里那枚玉佩。
那她放在队长屋里的那枚玉佩该如何解释?
苏星辰望向坐在正上方面无表情的铁一霖,这个从七品司直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般能耐?是否发现了那枚玉佩?
苏星辰的指尖泛起凉意,一点点向上攀沿,直抵心口。
此刻同样内心翻起波澜的不止苏星辰一人,太子姜景川也不停的在思量,怎么会突然冒出四家店铺?
他只安排了一家店铺,那是他为数不多藏在暗处的私产,除了录宝阁,那剩下的三家又是怎么回事?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人插手,思路倒是跟他的一致。只是他仿制的那些玉佩,包括穆凌云手里拿出来的那枚可都是原作者连夜雕刻的,那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晴儿一眼,显然晴儿也是一脸的意外。
这里面会不会出什么岔子?那人仿制的玉佩会不会让人看出端倪?若真是形势不利,要不要让晴儿出面来做个证明?
姜景川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暗暗摇了摇头。不行,晴儿是玉佩雕刻者这件事不能被知道。
一来,晴儿一个世家贵女,不能卷入这些是是非非,她亲手雕刻的东西被外男买走,对清誉有损,那些朝堂上的老古板一定会有非议攻击。
二来,就算晴儿不在乎这些,她作为鸿大将军的独女,身份还是太特殊了,北戎人一定会反应激烈,这里面牵扯了鸿家军,新仇旧恨,这事怕就更麻烦了。
姜景川打定主意不能让晴儿牵扯到这些事情里来,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看了眼站在堂下的穆凌云,这家伙应该运气不错吧。要不然也不会在他派的人搞砸了仿制玉佩的时候,竟然峰回路转,发现那玉佩的原雕刻者竟然就是晴儿。
就像晴儿说的,录宝阁收了那么多的玉佩,偏偏是她雕着玩的那一套,被一路从江南带到了京都,又到了穆凌云手里,可见这家伙是有点运气的。
只希望这一次这人也能有点运气,不要辜负了他和晴儿之前的努力。
坐在帷幕后的姜景川思绪纷飞,坐在堂上的铁一霖冷脸看着堂下。
现在看似两边吵的厉害,但其实已经陷入了僵局,北戎最有利证据已经没用了,玉佩的唯一性已经不在了,但是同样,穆凌云这边也没有能证明自己无罪的关键证据。
铁一霖面无表情,看着桌面上呈上来的几枚玉佩,北戎人手上的,穆凌云手上的,以及自己买到的那一枚,确实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局面,若无反转,剩下的就只能是扯皮了。
只是,铁一霖脸上不显,但藏在宽大衣袖的手却不停地摩挲着一个丝绒质地的小袋子。没人知道这袋子里面装着的也是一枚玉佩,一枚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的玉佩,一枚一模一样的竹报平安玉佩。
这是他在穆凌云金鱼巷的住所里找到的玉佩,看似是遗落在那,但现在看来,怕是特意安排放在那的。
今日当穆凌云拿出随身佩戴的那一枚时,他确实有些迷惑了,到底哪一枚才是真的呢?亦或者其实都是假的呢?
是有人画蛇添了足?还是有人故意使了坏?是真中有假?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做些什么?
他暂时分辨不出,但他知道一旦这枚玉佩拿出,堂上的北戎人就要占上风了。
可若是不拿出,他一直追求的真相又该置于何地?
铁一霖,难得有了几分动摇。
堂下的争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像菜市场般喧闹。
北戎使者汉语说的不算太顺溜,脸憋得通红,但依旧磕磕绊绊的指责,“你们大燕人无耻,伪造、虚伪,那天晚上你们明明下了狠手,我们使者都亡了、亡了,被打死。”
穆凌云也毫不示弱,“你凭什么说当天晚上袭击你们的人是我?我说了当天晚上喝完酒我就走了,你们手上那个玉佩不是我的。”
“胡说,就是你,当天晚上就是你,我们的人能认出你。”
穆凌云冷哼一声,“你说是我,就是我吗?全是一面之词。”
他转头看向卖唱女,“姑娘,当晚你说你在现场,那你可曾记得袭击人的那些长什么样子?”
卖唱女自从上了堂,就一直在瑟瑟发抖,话都没说几句,她低着头,声若蚊蝇,“不曾,不曾记得。”
“你威胁证人。” 北戎人脸更红了,他觉得穆凌云这是在**裸地威胁卖唱女。
穆凌云没搭理他,只是继续语气温和的问卖唱女:“你虽然不曾记得那些人的脸,你可记得他们怎么打的人?用了武器或者什么吗?”
或是穆凌云的语气比较温柔,让卖唱女有了些许安全感,她显然抖得轻了许多,只是不敢抬头,声音依旧很小,“就,好像没拿什么武器,我就看见他们跳了下来,冲了过来打人,然后我就转头跑了。”
“哦,那他们是怎么打的人?脸上可曾有遮挡?被打的人有没有可能看清这些人的脸?”
“就,就。”卖唱女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旁边的黄子建,又赶紧低下了头,而同样来做证的黄子建面无表情,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个,但卖唱女就莫名的多了几分慌乱,刚平静下来的身体又抖了起来。
半响,她似乎缓和了一些,又看了眼语气温柔神色淡定的穆凌云,似乎下了决心般:“我也不太记得了,但好像是遮了脸的,至于其他的不记得了。”
黄子建的垂在一旁的手莫名动了动。
穆凌云对这个答案还是有些不满意,其实当天他们不仅遮了脸,出现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袋子罩住了那帮北戎人的头,直到把北戎人揍昏了才摘了袋子,所以北戎人根本不可能认出他们。
只是,他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卖唱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仿佛一切跟他毫无关系的黄子建,他知道应该是从这姑娘嘴里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答案了,只能继续跟北戎人扯皮了。
他转过头看向北戎人:“既然打人者带着面罩,那你们的人又怎么可能确定是我。毕竟我和贵国的几位使者也并不熟悉吧,算上当晚在酒楼也就见过两面,我想贵国的人一定是认错了人,我当晚并未去过那个小巷子。”
“不可能,就是你,你的玉佩都出现在那了,就是你。”北戎人气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反正一口咬定就是穆凌云打的人,“你当晚一定是在那行凶的,玉佩,玉佩就是你的。”
一切似乎陷入了僵局,又回到了难辨的真假玉佩之争中。
铁一霖不打算继续听下去了,一手拿起惊堂木,一手摸向怀里的丝绒小袋子。
惊堂木即将砸响的瞬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行凶者不是穆凌云,他有不在场的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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