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的。
谢云书把摩托停在半山腰一处塌方的路段前,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路被泥石堵死了,几块碎石横在中间,最大的那块大概有半张桌子大,人力挪不动。
他看了两秒,掏出手机。
信号一格都没有。
谢云书把手机塞回口袋,从摩托后座的工具包里翻出防水布,把车严严实实盖好。他背起包,踩着泥泞的路基开始往上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雨越来越大,浇在冲锋衣的帽檐上发出噼啪的闷响。路两边的竹林被风压得弯了腰,竹叶刮过他的肩膀,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停下来,从包里摸出那人寄来的地址看了看。
最后一行的备注写着:上山路不好走,到了山脚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谢云书把纸条折好收起来,心想这人大概在山里待久了,不知道这三年来那条路早就修通了。他本来可以直接开到门口,要不是这场雨把半座山都冲松了。
又走了十来分钟,拐过一个弯,竹林忽然散开,露出一座灰瓦白墙的院子。院门是木头的,旧得发黑,门楣上没挂牌匾,倒是门边拴了根麻绳,绳上系着一只小铜铃。
谢云书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等了等,又敲了三下。铜铃被震得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很快被雨声吞没。
还是没人。
谢云书退后半步,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有二层小楼,灯是暗的,二楼窗户关着,一楼窗台上有盆兰草,被雨打得歪了,叶片贴在玻璃上。
他想了想,往左边走了几步,绕到院墙侧面,找到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离院墙顶不到一米,他踩了踩泥地,单手一撑就上了墙头。
手撑上去的那一下,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手腕。他没停,翻过墙头跳进院子,落地时左脚先着地,重心压得很稳。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大。中间是青砖铺的甬道,两侧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了几口大水缸,缸口盖着木板,雨水顺着板缝淌下来滴进缸里,声音很闷。
他沿着甬道走到正屋门口,屋檐伸出来一截,刚好挡住雨。他把背包放到地上,脱下冲锋衣抖了抖水,又重新穿上。
门没锁。
谢云书犹豫了一下,推开了一条缝。
屋里很暗,只有北面一扇高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墨和旧纸特有的那种气息。迎面是一张很大的木案,案上铺着毡子,毡子上摊着几页散纸,边上搁了一支笔、一方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
谢云书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纸,纸边泛黄,中间有几处补过的痕迹,补得极细,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他退出门外,把门带上了。
雨小了一些。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掏出烟盒,看了看已经湿透的烟,又塞了回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是铜铃响了一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拎着一把黑伞,右手端着一个竹编的筐子,筐里装了半筐青色的果子。他看到站在廊下的谢云书,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进来的?”
声音不冷不热,语气平淡。
谢云书指了指墙边的槐树。
来人看了看那棵树,没说什么,把伞收好靠在门边,端着筐子走过来。经过谢云书身边时,他微微偏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手的护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把筐子放在廊下的木凳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正屋的门锁。
“进来吧。”
谢云书拎起背包跟进去。
屋里还是那股墨和旧纸的味道,但比刚才亮了些。男人把窗户推开半扇,外面的光透进来,这才看清屋里的样子。除了那张大案,靠墙还有三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厚度的书册,有些书脊上的标签都褪了色。墙角的矮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是只小炭炉。
男人把筐子里的青果倒进一只陶盆里,走到后间的水缸前舀水冲洗,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洗好了一盆,摆在案角。
“你自己找地方坐。”他说。
谢云书扫了一圈,没看到第二把椅子,就靠在书架边上站着。
男人在案前坐下,翻了几页手边的纸,又拿起笔添了几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长时间才落下,笔画走得极慢,像是纸很贵,写错了舍不得重来。
谢云书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但小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显然是旧伤。
“你寄给我的信,”谢云书开口,“说有一本书需要我帮忙看。”
男人嗯了一声,没抬头。
“什么书。”
男人放下笔,起身走到书架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木匣子。匣子不大,长条形,漆面磨得发亮,角上包着铜皮,铜皮已经锈成了暗绿色。
他把匣子放到案上,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册书。
书页是暗黄色的,边缘卷曲,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男人用指尖把书轻轻拨开第一页,里面也是一片空白。
“这书,”他说,“没有字。”
谢云书看了他一眼。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它没有字,但不是空的。”男人把书转了个方向,朝着谢云书推过去,“你摸一下。”
谢云书没动。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摸你的书?”
男人像是这才想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林翎风。双木林,羽毛的翎,风是刮风的风。”
他停顿了一下,“你的手受过伤,对吧。”
谢云书没接话。
“我找你不是因为你懂书,”林翎风说,“我找你是你上台的视频我看了。你五年前唱的那出《挑滑车》,左手持枪右手拉山膀,那个拉法现在没人会了。你需要用右手发力的时候,习惯把护腕勒紧一格。”
谢云书终于动了一下,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侧。
林翎风的目光落到那只黑色护腕上,又移开了。“你的手上有一层茧,位置在虎口和食指根节,是常年练枪留下的。你跟书的接触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翻页用手指腹,你用的是指尖侧缘。”
他顿了顿,“你需要的东西,这本书里可能有。我需要的,是有人能告诉我它到底写了什么。”
谢云书沉默了几秒。
他走过去,在案前坐下,伸出右手,用指尖侧缘碰了一下那本书的书页。
触感比他想得粗糙,像磨过的砂纸,带着一股凉意。他的指尖顺着纸面滑过去,什么也没有。
“空的。”
“你闭上眼试试。”
谢云书看了他一眼,没闭。
“你是觉得我在骗你?”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谢云书说,“但你这人说话的方式让我不太舒服。”
林翎风没恼,反而像是早料到了这句话。“那我换个说法。”他把书往谢云书面前又推了推,“你右手那个伤,是不是下雨天会疼。”
谢云书盯着他。
“我师门的这本东西,”林翎风说,“每一代都只有一个人能读。上次能读的那个人是我师爷,他死了二十年了。”
他抬头看谢云书,“你不想知道,你这个伤到底还能不能好?”
外面雨又大了,砸在瓦片上声音密集得像撒豆子。谢云书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他把右手腕上的护腕解开,慢慢撕开了一条缝。那条缝下面是暗红色的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林翎风的目光落在上面,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
“你师爷,”谢云书说,“他读这本书的时候,多大年纪。”
“二十七。”
“我二十六。”
林翎风点了点头。
谢云书把护腕重新扣好,站起来走到了书架前面。他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是本《本草纲目》的残本,里面有人用蝇头小楷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这个地方,”他说,“就你一个人住?”
“平时就我一个。偶尔有人送纸和墨上来。”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七年。”
“七年不出山,就守着这些旧纸。”
林翎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木匣子盖好,重新放回书架最底层,起身走到后间,从灶台上拎起一只铁壶,灌了水放到炭炉上。
“你今晚住这儿。”他说,不是问句。“雨停了你再走。”
谢云书转过身。“我要是明天走呢。”
“明天有一批纸要送上来,你帮我搬。”
“我凭什么帮你搬。”
林翎风蹲在炭炉前吹火,头也不抬。“你摸到那本书的时候,是不是感觉手心发麻。”
谢云书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书认你了。”林翎风把炭火拨旺,铁壶搁上去,壶底碰到炭条发出嘶的一声。“你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个能让它有反应的人。”
他站起身,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一只放到谢云书面前的案上。“我不管你留不留,明天纸到了你得搬。”
谢云书看着那只碗,碗沿缺了个小口。
“你的待人方式,”他说,“是不是跟你的书学的。”
林翎风正在往另一只碗里倒热水,闻言手上顿了一下。
“什么。”
“没礼貌。”
林翎风把水壶放下,端起自己那只碗喝了一口。“你觉得我该怎么样。见面先烧壶茶说几句客气话,陪你聊半小时天气,再小心翼翼问你右手疼不疼?”
他放下碗,抬眼看他。“你那手要是想治,我这儿有路。要是不想治,雨停了就下山。路修好了,摩托能骑,你自己清楚。”
谢云书没走。
他在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那只缺口的碗喝了一口水。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书什么时候能再看。”
“明天。”
“为什么不是现在。”
林翎风走到窗边,把刚才推开的那半扇窗户拉回来关上了。雨声陡然变小,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崩裂声。
“第一回碰完要隔十二个时辰,”他说,“规矩。”
谢云书嗤了一声。“规矩。”
“规矩。”林翎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这本书比你大七百岁,你尊重它一下。”
谢云书没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右手腕上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发胀,每次下雨天都这样,他习惯了。
但他没告诉林翎风,刚才碰到那本书的时候,那股麻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肩膀,然后他手腕上的胀痛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他睁开眼,对面的书架上,那只木匣子安安静静地搁在最底层。外面的雨还在下,屋里只有炭火的光,映在那些旧书的书脊上,暗红一片。
林翎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云书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碗。
“明天我帮你搬纸。”
林翎风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也没问谢云书叫什么。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小下去。谢云书裹着林翎风扔给他的一条薄毯,在正屋的竹榻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里屋的灯还亮着,有翻纸的声响,极轻,每隔很久才响一下。
那个人大概一整夜都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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