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将云挽灵带到阎王殿后山的仰仙湖,冥间无分日夜春秋,湖中莲花长盛不败,于昏暗中也开得明媚娇艳,云挽灵许久不见这样生机勃勃的景色,恍然间以为已身在阳间。
白无常跳下莲花池摘出几节莲藕,问道:“你的塑身要什么模样?”
“还能用不同于自己的塑身?”
“废话,要是一模一样,那不得让凡人们以为谁谁谁起死回生了。”
“我这不就是起死回生吗?”
白无常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捧腹哈哈大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世上根本就没有起死回生,你没见过那几只在忘川河边停驻已久的鬼魂吗?站在那里都要生根发芽了,最后的结局无外乎魂飞魄散,那就是被乱七八糟的方法强行‘起死回生’的人,本来完整的魂魄都被我们带回冥间了,结果魂一半又被抢回了阳世,最后阳间魂和阴间魂两败俱伤,留在阳间的成了活死人,留在阴间的成了僵魂。”
白无常意味深长道:“生死乃自然天道,起死回生是逆天而行,注定不得善果。”
云挽灵的确在忘川河边见过“僵魂”,个个站立如木,四肢僵硬,其中一个女人让云挽灵印象尤深,她长发披散,容貌虽清丽,面色却极灰极惨然,睁着眼睛了无神情,好不骇鬼。
云挽灵好奇问道:“那你会死吗?神仙会死吗?”
白无常收敛了笑意,从池里爬上来,正色道:“当然,只是寿数长短之别而已。”
他挥了挥手中沾染着淤泥的莲藕道:“你这不过是借身还魂,即便回了阳间,也不是个真正的活人,所以根本不是起死回生。好了,赶紧说要个什么样的身体,我给你塑。”
云挽灵沉吟片刻,问道:“大人,我想先问问那位医者和我是什么关系。”
“情人。”
“哦......啊???”
“对啊,就是情人,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反正他很是喜欢你。”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诅咒你?哼,还不是因为你始乱终弃。”
“此话怎么讲?”
白无常唰唰几下将莲藕雕刻出一个大致人形,斜睨着云挽灵打抱不平道:“我也是收你魂魄那天听人说,你为了嫁给那谁,把自己的情夫打得个半残扔到破庙里自生自灭,人们都说你心疾发作死在成婚当日就是遭了报应。”
云挽灵默不作声,情绪晦暗不明。
白无常继续道:“可怜那人喜欢你喜欢得不行,拖着个残疾的腿夜半到你灵柩前哭得好伤心,啧啧,天见可怜,我见犹怜呐。”
白无常见云挽灵缄默不语,便道:“这下知道愧疚了?我再告诉你吧,你入葬前在灵柩里躺了几天,他就来了几天,躲着你丈夫来的。有时候你丈夫守了一夜,他就在窗外冷风里站一夜。要我说,他就该到你尸身前破口大骂、哈哈大笑。”
“哦对,拜你所赐,他既骂不出口,也笑不出声哈哈哈。”
云挽灵别过脸,淡声道:“大人,塑身就用我自己的样子吧。”
“不行,会惹不必要的麻烦。”白无常止住滑头,拒绝道。
云挽灵则换了副笑盈盈的模样仰头看他,道:“这样吧,大人,您将我的五官雕得再精致一点,不与原身一模一样,比如眉眼深邃些,尤其眼尾再挑一点会显得更有神,鼻梁也挺一点,嘴唇薄一些,唇珠一定要保留哈,哎,其实我对自己的长相一直很是满意,但精益求精也不为过,对了还有......”
“云挽灵,你真是换脸如翻书,刚听我说那医者可怜,你还一副愧疚的模样,现在又笑嘻嘻,真是没心没肺。还有,你居然还对我提上要求了?”白无常笑得瘆人,但这瘆人的笑没有维持片刻,便在灿灿金光下弯成了友善的弧度。
云挽灵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摞沉甸甸金闪闪的钱币,讨好道:“大人,是您刚刚问我要雕成什么模样的嘛!您看,我家里人给我烧的冥钱都在这里了,还请您笑纳,就当作是手工费如何?”
“好说,好说,你刚说哪里还要改来着?”
“除了刚刚说的,再......雕得健康一点?”
白无常扑哧笑出声,道:“放心吧,给你的五脏六腑除了有九九八十一天的使用期限,没有什么怪病。至于容貌上的区区小事,全都满足你。但你切记,回了阳世,倘若有人问,只能说自己长得像云挽灵,让人当个巧合。”
白无常顿了顿,恍然大悟般大叫道:“云挽灵,你就是故意的吧!你是不是想用这副相同的皮囊去骗那小可怜?”
云挽灵紧紧捂住耳朵,试图将白无常的尖声挡在耳外,她反驳道:“大人,此言差矣!人间三十六计中,这叫美人计。”
“哼!你这巧舌如簧的坏丫头。”
云挽灵调转话锋:“大人,话说,那位医者叫什么名字,有何种特征,我去哪里找他呢?”
“姓褚名昀,长得嘛,如谪仙在世,右眼还是左眼下面有一颗痣,家住嘛,不知何处,你自个去找。”
白无常将那雕刻好的精致塑身扔到云挽灵手里,道:“记住,九九八十一天后无论事成与否,我都会去收你。还有,一定别让人瞧出端倪,否则我们很难办,凡人最受不得这种鬼神之事了,小心也给你自己惹麻烦。你听进去没?”
云挽灵把手放下,重重点头,道:“听进去了。”
她端详一阵手里半臂大小的莲藕塑身,果然栩栩如生,身姿修挑,面若赪玉,眼角含笑,平添一丝明媚之气,与自己的本相似像非像。
云挽灵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她满意地掂了掂,宝贝般将塑身抱在怀里,朝白无常问道:“接下来呢?”
话音刚落,只见黑无常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黑碗飘过来。
白无常下巴一挑,道:“把这碗还魂草熬的水喝了。”
云挽灵应声接过,那碗却烫得灼人,她手一抖,差些将一碗鲜红如血的液体都洒了出去。
“小心!!!”黑无常叫道,见是虚惊一场,才长呼一口气,开口骂道:“云挽灵,这还魂草多宝贝你知不知道!一命生一株,一株还一魂,手札里记载的、属于你的可就这一株,要是倒了这碗,看你怎么还魂!”
“你也没提醒我这碗这么烫啊。”云挽灵小声埋怨道。
“你你你,你还倒打一耙!赶紧喝了赶紧走,眼不见为净。”黑无常气道。
云挽灵也不含糊,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倒拿碗抖了抖,示意一滴没剩。
“然后呢?”云挽灵刚想问,却发不出声音,抬头一看,两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自己,白无常的声音如雷贯耳:“小云挽灵,此去别惹是生非,别害人。早点超度,早点回来投胎。”
云挽灵低头,伸出双手一看,肌肤洁白如玉、完美无瑕,果非鬼身,自己已然附魂在莲藕塑身上了,她又跑又跳,开心地试用着自己完整健康的新身体。
忽然,云挽灵身体腾空,正是黑无常将拎她起来了,他斗大如铜铃的眼睛盯着云挽灵道:“在阳世,你这段塑身没有体温、不会流血,这两个大破绽,要小心被人发觉。”
说罢,黑无常两指一松,扑通一声,云挽灵坠落莲花池。
她的意识如入空境,身体被无限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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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挽灵缓缓睁眼,发现自己仍然身在水中,她未设防,一呼吸,冰冷的湖水就灌入口鼻,呛得云挽灵猛烈咳嗽,越咳越窒息,她要命地扑腾起来,可是身体反而在慌乱中沉得更深。
不是吧,我才刚活过来!
云挽灵既难受又委屈。
救命!救命啊!
她压根发不出任何声音,肺腔的空气被挤兑得稀薄无几,开始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她手脚并用仍想划动却身如千钧重,艰难使出的力气根本无济于事。
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云挽灵不甘地想。
耳中嗡鸣不断,岸边好像传来了依稀人声。
光亮悉渐消退,在彻底陷没于黑暗之前,她在一片朦胧中看见什么游来。
不知是人、是鬼、还是她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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