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曲风华真假飞天5

云挽灵跳下床来,“你是说秋齐死了?怎么死的?”

“事情已经在城里传开了,他们说,是凌虐致死,今早被沈府的婢女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身上伤痕无数。”崔璨神情复杂,分辨不出是忧心还是痛心。

他这几日在沈府附近物色好了一间糕点铺子,今天正要去柜坊取钱盘下来,不料途中听闻秋齐惨死之事,百姓都在声讨沈南吟,骂她道貌岸然,明面上端的是勤政为民,不惜当众谢绝县主美意,私底下却是残忍无度,见色起意又将秋齐收入了囊中。

“这事既然发生在沈府,怎么会流出来?”云挽灵不信凭沈南吟的手段会封锁不住消息。

“好像是县主派人去沈府商议五日后的祭神大典,她的人也撞见了现场,县主知道后勃然大怒,还将尸体收走了,说要亲自彻查此事。”崔璨尽量把自己听来的、问来的所有细节都分享给云挽灵,帮助她判断事态。

云挽灵一听,这不是贼喊捉贼吗?她又问:“沈南吟呢,她当时也在?”

“事发突然,她应该是从官府回去时晚了县主一步,”崔璨惴惴难安,“县主,这是要置阿吟于死地啊......”

魏朝推行严苛的律法,一旦坐实罪名,无论身份如何,皆也逃不过制裁,刑部尚书云崇蔚平生最恨徇私枉法,在她治下,从来没有通融人情、网开一面的特例。

即使此人是当朝丞相最爱重的学生。

要是秋齐的命真被绑在了沈南吟头上,她翻身不得。

“你先别担心,南吟能被宋相指派到这群狼环伺的晋悦,就是相信她的能力,她出了名的胆大头铁、手腕强硬,和我那祖母有的一比,绝不会让自己平白背负杀人罪名的。”云挽灵安抚了崔璨,叫他先回去歇着,保证自己会暗中为沈南吟助力。

沈南吟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云挽灵很清楚,这事多半她自己就能处理好,但自己出手,还是可以替她扫清些障碍,如此,便当作相认的见面礼吧。

她转头看向在旁边不讲话又听完了对话的褚昀,他那两只鲜红欲滴的耳朵已经恢复如常,迎上云挽灵的目光后,长睫颤了颤,像是受惊的小鹿,别过脸去。

云挽灵促狭心动,又想逗逗他这个爱生气的小闷葫芦,于是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带着笑音对他低声道:“乖乖,你今晚不要睡太早,等我来找你,听见了吗?”

褚昀蓦地瞪大了眼睛,一把将云挽灵这个满口轻浮话的人推开,她的气息冰冷,可吹出来像热火,褚昀才褪色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红晕,任他怎么遮都盖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云挽灵捧腹大笑,她就喜欢褚昀这样羞赧却无可奈何的反应,比他醉酒时霸道的样子要好玩太多,要不是他做了“坏事”被抓住现形,这样逗弄他的机会还真不多,云挽灵倍感珍惜。

·

三日前,沈府外。

沈南吟处理完公务回府,发现门外有位不速之客,他穿得简素,一袭天水之青,怀里抱着琵琶,瘦薄的身影看起来弱不经风。

天色昏暗,厚重的乌云徘徊不散,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气味。

“是你。”沈南吟睨了他一眼,翻身下马。

那人被认出来,喜形于色,憔悴无神的眼睛里荡开涟漪,枯木般的神态霎那间鲜动了不少。心上人近在咫尺,他忍不住再向沈南吟走近一些,微微躬身道:“见过沈大人。没想到沈大人还记得小人。”说话时,他嘴角带笑,为自己以低微之身终入了沈南吟的贵眼而欣喜。

沈南吟当然记得他,故意扮作崔璨的样子在瑶河上献艺,还东施效颦弹《飞天》,今天不知道又揣了什么心思找上门,看来嘉乐县主还没放弃他这颗棋子。

冥顽不灵,真是麻烦。

沈南吟把马缰丢给了府中迎接她的仆人,一句废话都没有,大步流星地朝前走,显然不打算理会这个居心不良之人。

但男人不死心,追了上来,支支吾吾道:“沈大人,小人……小人秋齐在千舫晏会上给大人添了烦恼,特来表达歉意,希望大人莫要挂心,莫要因此不乐。”

沈南吟几乎是冷笑:“你太瞧得起自己,不是什么人都能乱我的心,劝你收起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我不吃这套,再没事找事,嘉乐县主也保不住你,滚。”

原来入了沈南吟的眼,被她记住了,自己还是不值一提。

锋利的琴弦嵌入了秋齐的肉里,他浑然不知,整个人如同坠入冰湖,被沈南吟的话打击得失去了知觉。

此时,天边炸开一道惊雷。

秋齐猝然回神。

不一样!

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

至少,比起在天籁阁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让她留心过自己一次,这回他赌上身家性命得到的机会,还是让他被沈南吟记住了,这证明,他还有机会,他还有可能取代崔璨在沈南吟心里的地位!崔璨已经死了,世上只剩一个人担得起“姿清乐朗,盖天下无双”,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要留在沈南吟身边,他要活下去!

“大人!”秋齐凄厉地一喊,双膝跪倒在地,几个路人为此侧目,沈南吟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膝行前进,小心翼翼攥住了沈南吟的官袍一角。

她没有甩开自己,她一定是对自己有意的!

秋齐受了极大的鼓舞,声泪俱下道:“大人,您或许不记得了,但小人在羲京时就有幸为大人弹过曲,自那时起,小人就对大人心生倾慕,此番能登上青雀舫,在瑶河上为您再度献曲,这是小人费尽千辛万苦求来的机会。”

“小人斗胆以为,在如此重要的千舫晏会上为万民表演助兴就能赢得大人的欢心,小人只是想被大人记住,想拥有留在大人身边的机会。小人没有受谁的指使,小人与县主没有任何关系,请大人明鉴!”

说完,秋齐发现自己指腹的血蹭上了沈南吟的紫袍,他顿时慌了神,害怕自己亵渎官威,玷污了沈南吟尊贵的身份,他徒劳地用自己的衣袖擦拭血迹,可是血已经深深洇入丝线,融成了一个黑点。

他颤巍巍抬起头,沈南吟正冷漠地注视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说完了?”

秋齐仓惶中点了头。

沈南吟看了眼驻足的路人,继续道:“你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跪着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了表忠心,还是给我找麻烦?”

秋齐被她目光一刺,匆匆松开手,一边澄清一边后退,退到自认为不会冒犯她的位置。

又卑又怯,又骄傲又可怜。

他哀哀地看向沈南吟,真心夹着私心悉数吐出:“大人,小人......小人是真心想要侍奉在您身侧,若此生有幸,让小人为您弹一辈子的琵琶曲吧。”

昨夜之前,他满心期待地准备在千舫晏会的开幕仪式上一展风华。曾经,只要有崔璨在的地方,他就只能活在崔璨的阴影之下,现在辗转到了晋悦,他终于回到万众瞩目的中心,没有人会掩盖他的光芒,他一个人就能占据沈南吟的全部视线,就能获得万民的欢呼和掌声。

这种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天籁阁第一乐师的时候。

瑶河水上,两曲毕,当嘉乐县主提出要将他赐给沈南吟时,意料之外的欢喜几乎要溢出胸腔,那一刻,抱了半辈子的琵琶都抱不稳了,他快跌进水里。

可转眼间,他的心又从天上摔落谷底,当众被心爱之人拒绝,颜面的损失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不甘心,所以独自找了过来,今日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倘若不能留在沈南吟身边,他就只能回到听雨楼被迫屈从于当地富商赵甲身下,那人觊觎自己已久,跟了他,自己恐怕不如一死。

想到死,秋齐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沈南吟还是淡漠的表情:“我不需要你为我弹曲,我不爱听了,你可以走了。”

雨水与她的话音一齐浇落,打湿了秋齐挣扎的心火,连灰烬都湿成了泥。

惟余一粒微末的火星。

“若是大人不愿要我,与其回到乐坊委身他人,不如我自行了结。”

命,是他最后的赌注。

秋齐看向沈南吟,眼底闪过决绝。

沈南吟不笑时,俏圆的杏眼总给人一种迷惑性的乖巧,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这邻家碧玉的长相下是多么冷硬的心,从不会示弱,也从不会手软。

苦肉计,是对她最无效的技俩。

沈南吟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

“哦,那你去死吧。”她道。

又是一道划破天际的惊雷。

秋齐听清了她最后留给自己的话,这万钧雷霆似精准无误地劈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一劈两半。

一半是恋慕沈南吟多年的他,一半是此刻万念俱灰的他。

他笑了出来:“你从来不曾正眼看我。可明明在他出现之前,你也说过,我弹得不错。”

“砰——”雷声盖过了沉重的闷响,秋齐用尽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撞向沈府门外的檐柱。

她要他去死,他就死在她眼前,这样她就会永远记住自己了,这是秋齐最后的念头。

沈南吟是闻见了血腥,听见了不知谁人的尖叫后才意识到那个人真的要求死。

“操!”

她咒骂一声,迅速把撞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横抱而起,喝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叫大夫来,快点!”

仆人们从震惊中回神,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滚带爬冲进雨里去请大夫。

秋齐仍然有一点残留的意识——他好像在沈南吟怀中,如果能这样死去,倒也值了。

“你还是......会心软。”他的声音细若蚊吟。

·

褚昀坐在房里等云挽灵,她今日说了晚上要来找他,他因这话离神了一下午。

早早地沐浴更衣,焚香净手,然后坐如针毡。

他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觉得冷,衣领一会儿敞开,一会儿拉紧。

云挽灵说喜欢他身上的药草味,但他已经很久没与草药为伍,只能买了个药草香囊充数,沐浴时也特意添了点药草。

他抬起袖子闻了闻,差强人意,不知云挽灵会不会喜欢。

等得有些久了,褚昀还是没有松懈,端坐如松,但手上扯弄着锦被的线。

“褚昀!”声音来自临空的窗台。

褚昀皱了眉。

怎么不往正门进来,非要走不寻常的路。

褚昀开了窗,窗外云挽灵穿着一身紧束的夜行衣,高挑利落,像是修长的树影。

“你怎么就换了睡觉的衣服?”她惊讶。

其实褚昀穿的不是就寝的亵衣亵裤,只是衣料轻薄柔软,看着像而已。云挽灵上下打量他,在衣服的修饰下,他显得肩宽腰细,肌肉匀称。

面对这副身体,云挽灵的欣赏之色丝毫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褚昀被她直勾勾看得又脸红了。

“你穿这个不好出门吧,快去换一套,我等你。”云挽灵冲他眨眼。

褚昀“啪”一下将窗子关上,声音似羞恼似愠怒,“不准看。”

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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