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四九年,秋十月。
潮湿寒冷扑面而来,柿子枯黄落叶随其舞动,片片如金蝶,盘旋落下井底。井下如黑洞,不断吞噬着上方传来的微弱光芒。
昔日之京城侯氏何曾风光,现却因“通敌叛国”之罪名抄家,一时唏嘘声不断。
官兵连续搜寻,仍不敢相信堂堂兵部侍郎侯万里,家中贵重之物除先帝怀帝赠与的宝剑纯钧以及朝中同寅谢清安的送其的玉龟钮印,再无别贵重物品。
“必定将逆贼私吞之防备军饷搜出。”穿着厚重盔甲的官兵丝毫不敢有任何懈怠之心,层层吩咐各级吏从。
夜幕降临,火把陆续点亮,官兵一无所获,泄气于侯氏房屋,锤子不加思索,边砸向砖墙、家具边恶狠狠抱怨“这老头,亏得圣人信任,居然胆大包天,贪污钱财,如今还害得哥几个交不了差。”
官兵刺耳的声音传向西厢房的井下,井下漆黑万分。藏身于此的侯思砚紧紧咬紧下唇,好像在隐忍,心中的火气难以消退,恨不得此刻撕烂了上方造谣的官兵的嘴。
但一摸到脖子上悬挂的狼牙,她还是选择暂时默默忍受他人安在祖父身上莫须有的罪名。
此物是祖父围猎狼王所得,后送给侯思砚意为保平安。
对,在没有洗脱这一切的污蔑之前,她不能随意拿命与他人相争。
穿着单薄的少女一身倔气,抬手擦去满脸的泪水,侯思砚暗暗发誓必定要为祖父争取个说法,哪怕与权势相抗争。
只是没想到,五年后再次从桑汀州回来,还没有团聚,就已经遇到此等祸事。
官兵一番又一番的搜查,差不多将整个侯氏翻个底朝天,来到西厢房,他们甚至连园中的花花草草也连根撅断,深挖好几个大坑,嘴里嘟囔着“说不定这厮偷偷埋珍宝到此处了,这老头出了名的净是喜摆弄园中的兰草,底下或许埋藏了金银珠宝。”
此刻有另一支官兵也来到侯思砚藏身之井上方,是口枯井,低头欲细看一番,深不见底。此举没想到惊动井中的蝙蝠出动,纷纷往他们脸上扑。
官兵本就因搜寻疲惫,现还被这顽物戏玩,于是心中更难以平愤,拿过手中的火把扔下便稍作整顿,欲要离去。
此井先前就已堆积了许多枝叶,如今一把火点燃,火舌乱窜,发出吱吱声。
烟雾弥漫,侯思砚捂住口鼻,但仍无济于事,浓烟滚滚,咽喉部好像被灼烧般痛苦。
火舌在枯树叶堆上不断乱窜,侯思砚将井中堆积之淤泥一股脑地涂在全身,借此来减少烧伤。
火舌愈加嚣张,井下中空气越来越稀薄,侯思砚眼神渐渐涣散,慢慢蜷缩在角落旁,眼前又浮现祖父温柔脸庞,细语道“阿砚,要活下去。”
昔日与祖父的点滴回忆与现实火情在眼前不断交织,难道真要丧身于此吗?
侯思砚自然是不甘的,她用尽全部力气踢开周围落叶并用湿衣物包裹自己,但当浓烟再次扑面而来时,她倒下了。
微弱的光透过屋子,侯思砚掀开眼帘,纱幔低垂,发觉自己也正躺在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上。
怎么回事,她不是因躲避官兵困于枯井下吗,怎么睁眼就来到此处了?
侯思砚顿感不妥,恐有阴谋,顾不上多虑,她猛地掀开身下温热的被褥,盘算着如何才能离开。
刚起身,侯思砚就摔倒在地,动静不小,左臂上缠绕的纱布也渗出血珠。
也在这时,一老者推开门走向她。
年龄约莫六十,步伐矫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浓眉下闪烁着慈祥的笑意,有些脸熟,但一时间想不起在究竟在哪里见过此人。
对面老者脸庞实为陌生,侯思砚警惕性不由加强,指间泛白,伸手摸向腰间,却发现那短刀早已不见。
“思砚,我们见过的,十岁那年,在你祖父书房。”那老者出声提醒,侯思砚细看,是她祖父同寅谢清安。
在谢清安在枯井中救下十五岁的她后,侯思砚发誓,谋害侯府的幕后凶手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谢清安也许是个好帮手。
但是,要谢府出手相助,她自己必定要有所价值,对方才能有所付出。因此,她自愿选择成为谢清安的一把刀。
一把直插敌人胸膛的的刀。
自愿与否,侯思砚苦笑,她眼下又有何种选择呢?
因此,侯思砚独自前往云隐门拜师。想要报仇,学好本领才是当务之急。愈加紧急的事务,愈不能自乱阵脚,而是要厚积薄发。
云隐门,一个隐居于山中被云雾缭绕的门派,门人行踪神秘莫测,从不主动参与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却能在动荡的局势中独善其身,无人能招惹他们,当然也没有这个能力去招惹。
这么多年来,想要加入云隐门的人不计其数,但最终也只能无济于事。
但,这十年以来,除了侯思砚成功入其门下并且成功拜师,再无他人。
世间再无侯思砚,存活下来的,只有从血海尸山中爬出来的侯衍雨。
师父云呈曾问她为何取此名,当时大雨瓢泼,侯思砚不由伸出手,任由雨滴不断击打,没有回应,但好像又回应了。
与亲人一一诀别,唯留她一人冷夜不断辗转难眠,心中可不就是有一场连绵不断的阴暗雨吗?
在云隐门学武的日子很苦,其他弟子都是从小习武,可侯衍雨可以说是半路出家,自然比其他人要花费更多的努力。
短短四年,云呈不知见过侯衍雨受伤多少回,手上的茧子一层又一层加厚,甚至她自请加练,好像身体被折磨得越厉害,这日子才能过得去的样子。可对方却是没有半分抱怨,云呈叹气,“究竟是有什么仇恨要将自己挟持到这个地步?”他不知晓,也从不多问。
只有侯衍雨自己知道,那是恨,是痛,支撑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四年后。
学成出师那天,云呈喝下侯衍雨的敬师茶后,“为师不知晓你究竟有何血海深仇,但是,希望你不要再被局促,能自在得意。”
侯衍雨不语,却在低下头的那个瞬间,眼眶湿热的液体不断充盈,又一一低落在地,好像这样就没有人能发现她的情绪。
云隐门少了个擅剑术的弟子,世间多了个杀人于无形的女杀手。
一别经年。春花、夏风、秋月、冬雪,四者不断往复,这是侯思砚来到谢府的第二年,
一个雨夜,侯衍雨奉谢清安之令,抓罪臣陈庆后回谢府禀告。发现谢府的红绸高挂,巷头巷尾都洋溢着热闹。
也不难怪,过几日是谢清安的嫡孙女出嫁之日,听说其夫婿是大理寺少卿梁锦尧,才子佳人,世人不都是爱看这些的吗?
“谢大人,陈庆已处置于好了。”侯衍雨出声。
谢清安点头,嘴角上扬,他很满意侯衍雨不拖泥带水的做法,让他省了不少心。
“杨嬷嬷那里可否按时去?”
“杨嬷嬷的宫中秘术在必要之时,也许可以成为你的驭人之道,你是女子,自然懂得这道理。”
侯衍雨一怔,拳头紧攥,但很快又恢复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安转身欲走,忽而又想起什么。“对了,过几天莹莹出嫁,你也来出席来沾沾喜气吧。”
侯衍雨只能回应“好”。
大理寺中。
“少卿,你真要和谢府小姐成亲吗?”
梁锦尧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当然,要不怎么能看清谢清安这个老狐狸存了什么心思,不惜将自己宠爱的孙女与我联姻?”
司直郑叙听到回答对上梁锦尧似笑不笑的眼眸后,居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十分恐怖,笑意从郑叙的嘴角蔓延,“此次婚事说不定要搭上少卿的清白了,还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天下也只有你能做到此地步了。”
梁锦尧垂眼,短促地笑了一下,目光又变为冷淡,“谁叫我有个好司直呢,连跟踪个陈庆也能跟丢。”
郑叙低头不敢反驳,只能跟着傻笑算作回应,此次确实是自己轻敌了。
“带回个尸体是想来一个死无罪证吗,可真有意思。”梁锦尧指尖一下下地敲着桌面,笑得意味深长,惹得郑叙心里直发毛。
郑叙忽然想起,“陈庆没有来得及救下,但我刺伤了那刺客左手臂,要是我剑术能精进些便更好了,这样也不会让对方逃脱。”说完后郑叙还有些怨悔的样子。
既然谢清安说他们两家有指腹为婚的婚约,那便有吧。
当时的梁锦尧听闻这桩婚约的时候,也着实有些惊讶,去询问那个在母亲去世后只知道寻仙闻道、过着闲云野鹤生活的父亲。在梁锦尧询问后,父亲梁浔正玩弄着菩提珠的手忽然停下来,眼睛半眯着,似在回想,最后淡淡地回应,“是有此事。”
梁锦尧一向恪守不渝,世人每都说大理寺少卿行刑下手利落,毫不手软,即使是皇亲国戚也是一如既往、毫不犹豫,每提及其名字时,犯人无不后背发凉,浑身起鸡皮疙瘩。往日公私分明的梁锦尧此刻却不得不应下婚约了,他急需一个破局之法。
这场对峙的这盘棋已经下得够久了,即使梁锦尧殚精竭虑,目前的局面也难于彻底扭转过来,而且,他手中的棋子已所剩不多。此刻他能做的,除了一身入局,别无他法。
谢清安那边或许也是意识到梁锦尧是一块难啃的大骨头,说不定以后还要坏自己不少事,既然消灭不了对手,那不如将对手变为最忠诚的队友。因此,谢梁两家的联姻也就如此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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