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琛看到在府门站立的梁锦尧心里一轻,暗暗抱怨,“终于等到这祖宗出现了,自己真是遭罪了,他以后再也不会替别人迎亲了,也不知道背地里众人该怎么议论自己。”
“少卿。”梁锦尧点了点头,示意梁锦琛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离去。
花桥被放置下来,侯衍雨知晓这已至梁府了,隔着一帘之人还是自己的夫婿,也就是大理寺少卿梁锦尧。
这时,侯衍雨从盖头下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过来,她立即反应过来把自己的手覆盖上去,由着对方牵出轿子。
男人的手心微热,二手交叠之时,梁锦尧觉得有些稀奇,锦衣玉食的谢府千金手上也会有如此厚重的茧子吗?
侯衍雨在梁锦尧的搀扶下跨过火盆,被撒谷豆,每走一步,她都觉得步履有些沉重,完全没有平常女子对往后婚姻的期盼,反而更带有不安。
喜堂之内,平时看似不着调的梁浔也一本正经地坐在高位上,笑得如那春风般和煦,和蔼地看着眼前的一对新人。
梁锦尧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身旁的侯衍雨觉察到了,这笑声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欢喜自己娶到心爱之女子了,他难道是真心喜欢谢莹莹?可她不是谢莹莹啊,他要是知晓替婚之事,结果会如何?越想此事,侯衍雨心里便更为慌张。
实则,梁锦尧笑的是他父亲的行为。他以为这人修行到已经脱离世俗,世间红尘与清苦悲欢都不沾他身。幼时盼过,年少时叛过,年龄渐长后,梁锦尧已经对父亲缺席已经习以为常。可偏是红绸满屋的今日,他的父亲到场了。更可笑的是,这场婚约本就是一场荒诞,一场属于他与谢清安的棋局交奕,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
“良辰美景总有时,赏心悦目在今日。”司仪高唱,“一拜天地”,新人向门外天地行礼,“二拜高堂”,在红绸的牵引下,二人向梁浔行礼,在抬头的一瞬间,梁锦尧居然看到梁浔欣慰的神色,“夫妻对拜”,即使红盖头束缚侯衍雨的视野,但还是能感觉到来自对面男子的注视,甚至还有些压迫感,动作也因此有些僵硬。
“礼成。”司仪二字一出来,侯衍雨顿感胸腔有一股闷气,她和梁锦尧今后真的因为这桩婚事绑在一起了吗?
这时,喜娘接过侯衍雨的手,搀扶着她走向房内。
梁锦尧这时也被宾客起哄着去喝酒,也好,正合他意,他也不想如此快就到“洞房”那一步,能拖就拖,说不定还能借大醉一番的事由来逃脱掉。
房内的侯衍雨的视野一直被这红盖头所束缚,想摘下来,但又怕在摘下来的那瞬间梁锦尧就进入房中,发现她不是谢莹莹会大怒,算了,目前能隐瞒多久便有多久吧。
不过,他终究会发现的,她又该作何解释呢?
侯衍雨试图找一个适宜的理由跟梁锦尧解释“替嫁”的行为,她一直想到出神,直至门外的脚步声传来,才反应过来。他的脚步听起来有些沉重,应该喝了不少酒。
房门被他推开,梁锦尧看到榻上的身穿红服之人,微顿了一瞬,薄唇紧闭,顿感心烦意乱。
但也没办法一直让对方盖着那破盖头,梁锦尧拿过金秤,掀起一角。
侯衍雨紧张地一直抓裙摆,她在紧张,梁锦尧假装没有看见,一把掀起。侯衍雨一惊,直瞪瞪地看着对方。
她不是谢莹莹!梁锦尧瞬间酒醒,先前他与谢莹莹有过一面之缘,眼前之人绝对不是谢莹莹,那么她又是谁?谢清安不是一直期盼能与梁府联婚的吗,为什么接来的新娘却不是她?
整个迎亲流程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所以绝不会是出现两个新娘上错花桥的情况发生,再加上谢府的意图,所以问题一定出现在谢府的身上,可真有意思,明说要将自己的孙女嫁给自己,暗地里又换了另一个人来梁府。
侯衍雨意识到眼前之人脸色变了不少,她决定先发身制人,在对方生气前先解释,“我是谢衍雨,是谢莹莹姊妹,早上姐姐突发心疾,不适合婚亲,但迎亲队伍已至门口,所以祖父才作此下策……!”
真好笑,谢清安该有多想与梁府联姻啊,一个孙女因病不能联姻,立即又派出另一个孙女来顶替上,多可怕的一人。
但事已至此,婚已成,堂已拜,又该如何挽回。
梁锦尧沉默不发声,侯衍雨偷偷打量他,试图从对方脸上读懂某些情绪。
须臾,梁锦尧回应,“知晓了。”
淡淡的回答让侯衍雨有些猝不及防,她以为对方会因替嫁之事生气,但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算了,既然谢清安这样做的,肯定有其一番理由,他倒是想看一下两家联姻之后,谢清安接下来会有何举动。
反正他对哪个谢府之女都没有任何感情,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新娘从谢莹莹变成眼前的谢衍雨。
侯衍雨垂眸,忽地,低沉的嗓音响起,“替嫁之事,你也身不由己,睡觉吧。”
“睡觉?”侯衍雨一惊,脸庞一下发烫起来,是她想的那个“睡觉”吗?
她假装镇定,“冷静,想想杨嬷嬷是怎么教的。”侯衍雨越想脑子越是一片空白,忽然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有认真听讲啊,先前一直碍于谢清安的安排,她硬着头皮去上了好几次课。
梁锦尧扫了对方一眼,她很慌张,他确定。
对方肯定是误会他的意思了,他此刻根本无心于“侍寝”,方才所说的“睡觉”,只不过是夜深了,真的累了,该歇息了,仅此而已。他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合眼了,因申问了好几个与陈庆接触较为多的人。
不过,他也懒得解释了。梁锦尧拿起自己的外袍,直直地就走向窗前的软榻,留下一句“你睡床。”
侯衍雨一怔,才知自己会错了意,耳根更加发热,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好。”
那晚,其实侯衍雨也很累,不仅是因为婚事,更是也先前处理陈庆之事,简直耗费心思。她脱下婚服就着里衣睡下了。
红烛高燃,夜风骤起。夜风裹着寒气漫进,惊醒了睡在窗前的梁锦尧,在紧闭窗户后,忽地想起谢衍雨,他走向了床榻。
他产生了好奇,所谓的谢府千金为何手上会有如此重的茧子,况且不似平常劳作所得,他很肯定,是练剑所致的茧。
堂堂千金,府下保卫不知多少,根本不须要她亲自练剑。
梁锦尧低眸,灯下的侯衍雨斜躺着,发丝散落在枕间,长睫轻垂,眉头却一直微蹙着,连睡觉也在戒备着,这是在防备他吗?
他伸手摸向侯衍雨,准备一探究竟她手上的茧子。不料,刚一触碰到她身下的被子,她就惊醒了。
她睡觉的时候会一直保持警惕着,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所以当梁锦尧触碰到自己的被褥的那一瞬间,她便发觉了。
但是她惊醒的时候,动作稍大,素色的里衣很快被血色染为一团,又渗出血来。侯衍雨本想掩盖,结果情急之下,广袖滑落下,小臂上一道疤痕赫然漏出在灯下。
梁锦尧目光一落,原先淡漠的眸子瞬间漫上寒意。伤口不深,却极其利落,是刀剑相击所为,而这并非是由深闺女子能有的伤。
并且她的剑伤同样在左手臂,先前郑叙也说他自己伤了刺客的左手臂。这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侯衍雨强作镇定,发凉的指尖却出卖了她,“先前不小心摔倒……”
“摔倒?”
梁锦尧打断侯衍雨的狡辩,声线冷得像冰,“这是新伤,不过二三日。”
侯衍雨抬眼,双方对视上,心中啐骂,“他怎么什么都懂?”
空气瞬间凝固,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灯火明明暗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上。
“那便当作是你摔伤的。”
“不是当作,就是摔伤的。”侯衍雨反抗。
梁锦尧已经懒得与她争论,再继续说下去,黑的能被对方说成白的。
侯衍雨臂间的血色似乎又加深不少,梁锦尧看着有些刺目,就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一般。谢清安究竟意欲何为,千方百计与他联姻,却作出替嫁一事,现今又发现自己的妻子身份不明。
梁锦尧气息沉静,一股压迫感却难以令侯衍雨忽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对方此刻却一言不发了。
一开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联姻,到替嫁,再到安排刺客与他结婚,一系列的操作让梁锦尧更加看不清谢清安的意图了。
不过,他居然有些期待接下来谢清安的把戏了。
片刻,梁锦尧离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回到窗前的小榻上,还留下一句,“柜子下有药,自己去处理。”
侯衍雨没有动作,闭上眼躺在床上,指尖在被下微微蜷起,心跳难以平复,他应该不打算追究下去了吧。
侯衍雨比谁都清楚,那道剑伤意味着什么,不属于深闺女子的磕碰,是刀光剑影下留下的证据。
不过现今梁锦尧的态度真的令人难以抓摸,他明明知道替嫁,也知道她的刀伤,但是他先今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装作一无所知。
不拆穿,不戳破,不声张。这个男人在不动声色中究竟酝酿着什么计策。
一室寂静,谁都没有说话,但早已暗流汹涌。
侯衍雨感觉自己的臂间在发烫,但此刻心却比伤口更乱,打算就任由伤口如此了。
她依旧僵着,连呼吸都有意识地放慢,似乎怕自己的一举一动吵醒梁锦尧。
忽地,他起身了。侯衍雨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以为他要追问自己,可他只是走到柜子前,又取了什么东西,轻轻走回。
侯衍雨立即紧闭双眼。
上方传来一声笑声,“装睡的本事,倒是不错。”
侯衍雨一僵,她再也装不下去了,慢慢睁开双眼。下一秒,一瓶绿色瓷瓶被他放置于她枕边。
做完这一切的他又回到窗前那小小的榻前,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窗外夜色褪去,天将亮未亮。侯衍雨拿起那瓷瓶,打开发现是药膏,还带有淡淡的药香。
侯衍雨迟迟没任何举动,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梁锦尧顿了顿,又加了三个字,“我不看。”
听后,她心口一颤,在黑暗中轻轻地“嗯”了一声,轻地几乎听不见。
接着,她取了些药膏放置于伤口,很快,便就缓解了伤口发烫的情况。
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榻上,中间相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异床异梦。
梁锦尧不由发想,眼前这个女人绝非常人。比起原先的名门闺秀谢莹莹,他反而觉得这个藏着一身锋芒与秘密的女人更有趣。
他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侯衍雨的方向。
侯衍雨轻咬唇,以为对方要走近,要戳破她谎言,要做些什么。
“京城中近日不太平,平时夜里少出门。”
侯衍雨心猛地一沉,这好像不是提醒,更像是暗戳戳点她那隐藏的身份。
她不敢回应,一直死死地攥着被褥。梁锦尧却好像是随口一提,说完便就不在言语,仿佛只是一个来自丈夫对新妇的关心。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深沉,更难测。她紧攥药瓶,伤口尽管敷上药还是有些疼痛,可她的心底,却浮现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暖意。
殊不知,梁锦尧的不追问,不戳破,实则为有他另一番安排。
有些东西,点破便没意思了,留着,才有趣,不是吗?
梁锦尧没有再说话,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似乎真的睡了。
晨光微亮,透过窗棂,驱散夜色的暗沉。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得益于烛香的压制,没有很浓重。
天地间一片清宁,仿佛昨夜所有的隐秘都被这晨曦掩去,只余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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